怨胎残剑入手，冰冷沉重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那股血脉相连的掌控感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饥渴与戾气。剑身漆黑的坑洼纹路幽光流转，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缓缓开阖，窥视着外界，渴望着更多的“食粮”。

苏一站在原地，细细体悟着这柄新生的凶兵。

它很“挑食”。寻常金铁之气，甚至之前那些阴煞棺材钉、血煞断戟，它都已看不上眼。它渴望的是更精纯、更强大、蕴含特殊能量或者强烈执念的“金属”，比如刚才那柄同源断剑，比如……修士的法宝，甚至修士本身。

这念头让苏一脊背发凉。这简直是一柄魔剑。

但同时，他又能清晰地感受到，怨胎残剑与他之间那种由鲜血和独特道韵铸就的“魂契”。它受他制约，至少目前如此。他一个念头，便可令其凶威暂敛，如同归鞘。

他尝试着传递一个“安静”的意念。

怨胎剑身的幽光微微黯淡，那令人不安的窥视感减弱了许多，但内里那股蠢蠢欲动的贪婪并未消失，只是蛰伏起来，像一头假寐的凶兽。

苏一松了口气。能控制就好。

他挥动了一下残剑，并无剑风呼啸，但剑锋过处，空气似乎都被那凝练的死寂剑意割裂，发出细微的嗤响。旁边一块山石无声无息地出现一道平滑的切痕。

威力惊人！远胜他过去使用的任何法器。而且，他能感觉到，挥舞此剑，消耗的并非他自身那点可怜的驳杂气息，而是剑体本身蕴含的凶煞之力。他更像是一个引导者。

他将残剑贴臂藏于破烂的衣袖之下，冰冷的剑身紧贴皮肤，那躁动的凶意似乎也平息了些许。

该离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阴寒的洞窟，转身攀上悬崖。

重返崖顶，天光微亮。远处三河集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苏一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又感受了一下袖中那冰冷的凶兵。当务之急，是弄点正常的吃食，再弄身不那么扎眼的行头。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落魄行人，再次走向三河集。

再次踏入喧闹的街道，感受着那庞杂的万物抱怨，苏一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曾经的惶恐不适，如今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些嘈杂的意念，落在他感知中，清晰可辨，却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心神。袖中的怨胎残剑微微震颤，似乎对某些蕴含微弱灵气的物件（比如某个富家公子哥玉佩上的金扣）流露出兴趣，被苏一强行压下。

他先是用最后几文钱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狼吞虎咽下去，安抚了抗议的肠胃。然后，他需要搞点钱。

他的目光扫过集市，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镇中心最大的那家酒楼“醉仙居”门口，人流量极大。门槛旁那块被无数人踩踏、早已磨损不堪的青石台阶，正发出极其痛苦和愤怒的抱怨：

「痛！痛死老子了！那杀猪的刚踩过去，油污全渗进来了！还有那赶车的轮子……裂了！真的要裂了！掌柜的瞎了吗？！换了我！快换了我！」

苏一走过去，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那裂缝处。

「对！就是这儿！要断了！」青石的意念更加尖锐。

苏一起身，走进喧闹的醉仙居。掌柜的正忙着拨算盘，头也不抬。

苏一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掌柜的，门口第三步台阶，东南角，裂纹已深入三寸，午时前后人流最盛时，必塌。若伤了大主顾的脚，或是惊了某位贵人的车驾，怕是不美。”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一顿，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却语气平静的少年：“你谁啊？胡说什么？”

苏一不答，只是淡淡道：“信不信由你。若塌了，换石工钱、误工赔偿，恐不止十两。若未塌，你并无损失。”说完，转身就走。

掌柜的将信将疑，但还是叫来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跑去门口查看，片刻后脸色微变地跑回来，对着掌柜连连点头。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再看苏一背影已走到门口，连忙喊道：“小兄弟留步！”

最终，苏一用这条“听劝”来的消息，从将信将疑、宁可信其有的掌柜那里，换来了五两银子。并“好心”建议，换台阶时，最好用镇外小清河底那种常年被水流冲刷的青石板，更耐磨实。

掌柜的连连称谢。

苏一揣着银子，买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换上，又将旧袍子仔细包好怨胎残剑背在身后，终于不再是乞丐模样。

他正准备找个地方落脚，细细研究怨胎剑和后续修炼，忽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出现！

比上一次更隐蔽，更阴冷！

并非来自青云门弟子那种带着法器波动的搜寻，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和贪婪！

苏一浑身一僵，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借助路边摊位的遮挡，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视四周。

很快，他锁定了恶意的来源。

街对面一个卖劣质药材的摊位后，蹲着一个干瘦如猴的男人，尖嘴缩腮，眼眶深陷，正是几日前那个向苏一兜售“黑疙瘩”（怨胎残片）的摊主！

那摊主显然也认出了改头换面的苏一，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和极度贪婪的光芒。他死死盯着苏一背后那个用旧道袍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又看看苏一身上的新衣，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满是恶意的笑容。

他显然不认为那黑疙瘩是什么宝贝，但他认定，苏一能用那“破烂”换钱（甚至可能觉得苏一发现了黑疙瘩的另类价值），而且看起来发了笔小财。

这种地头蛇，或许没什么大本事，但心思阴毒，睚眦必报，且像跗骨之蛆，难以摆脱。

苏一心中冷笑。真是魑魅魍魉，皆现形了。

前有仙门追杀，后有市井毒虫。

他握了握袖中隐藏的怨胎剑柄，那冰冷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躁动。

「……烦人的……苍蝇……吃了……」

凶兵的意念简单而直接。

苏一目光扫过那摊主贪婪而丑恶的嘴脸，又看向远处青云山的方向，眼神缓缓沉静下来，深处却有一点幽寒的杀意悄然滋生。

他轻轻抚过剑柄，传递回一个意念。

“不急。”

“看看谁先忍不住。”

他转身，汇入人流，向着镇子更深处走去。

背后的目光，如毒蛇般紧紧黏着。

这凡尘市井，亦是狩猎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