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脉的晨雾比黑石镇浓重十倍,潮湿的水汽沾在眉梢,凝结成细碎的冰粒。
林辰背着用枣木新做的剑鞘,里面插着石敢当连夜为他打磨的铁剑。剑胎被粗布层层包裹,藏在怀中,随着脚步轻晃,传来阵阵温热。他的呼吸比半月前悠长许多,凝气境四重的修为在连日跋涉中愈发稳固,足底的老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却踩得更稳了。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望月潭。”石敢当扛着他那柄惯用的老铁剑,走在最前面开路,“那地方邪乎得很,潭水常年冒着白气,据说底下连着地下暗河,连大冬天都不结冰。”
胖子王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塞满了肉干和伤药,他是石敢当的远房表弟,听说要去闯黑风山脉,死缠烂打非要跟着来,此刻正喘着粗气:“我说老石,那赵灵月放着好好的城主府不待,跑这荒山野岭干啥?该不会是设了圈套吧?”
瘦子刘六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解毒的草药,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小心点总没错。这一带常有青面獠牙的山猪出没,皮糙肉厚堪比铁甲,上次我跟着猎户进来,亲眼见它一嘴拱翻了千斤巨石。”
林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铁剑。离开黑石镇前夜,他反复琢磨赵灵月离去时的眼神,那里面分明藏着些什么,绝非简单的“故人之谊”。可眼下除了相信她留下的那张手绘地图,他们别无选择——影阁的追杀如同附骨之疽,黑风寨的眼线遍布山脉外围,唯有地图上标注的望月潭,地处山脉腹地,是唯一可能暂时安身的地方。
山梁背阴处积着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越靠近望月潭,空气中的寒意便愈发凛冽,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温润,像是冰窖里藏着团炭火。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水镶嵌在山谷中央,潭面约有数十丈宽,水汽蒸腾如白玉带,缭绕在岸边的奇石怪岩间。潭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能见度却极高,隐约能看到水底游动的银鳞鱼,背脊泛着月光般的光泽。潭边生长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叶片边缘凝结着冰晶,却开着艳红如血的小花,在寒风中摇曳生姿。
“乖乖,这地方简直是仙境啊!”王奎张大了嘴巴,刚要往前走,却被刘六一把拉住。
“别动!”刘六指着潭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巨石,“那石头上有爪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黑色的岩石上,果然印着几个碗口大的爪印,深陷石面半寸有余,边缘还沾着些暗黄色的黏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是玄冰兽!”石敢当脸色微变,握紧了背后的老铁剑,“这畜生是望月潭的霸主,据说已通灵性,修为堪比凝气境八重,最喜捕食靠近潭水的活物。”
话音未落,潭水忽然“咕嘟”一声翻起个水泡,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水底猛地窜出,带起漫天水珠。那怪物身形似熊,却长着鳄鱼般的鳞甲,浑身覆盖着白霜,两只灯笼大的眼睛闪烁着幽蓝的光,正死死盯着岸边的四人。
“跑!”石敢当大吼一声,将林辰往身后一推。
玄冰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前爪一拍水面,两道冰锥如同利箭般射向王奎。胖子反应也算迅速,连忙将包袱挡在身前,只听“咔嚓”两声脆响,油皮包袱被冰锥洞穿,里面的肉干散落一地。
“他娘的!”王奎怒喝一声,从包袱里抽出两把短斧,“老子跟你拼了!”
“别硬拼!”林辰急喝,体内气感骤然运转,焚天剑经第一式“星火”蓄势待发。他能感觉到,这玄冰兽的气息虽然狂暴,却带着极重的阴寒之气,恰好与剑经中的火属性能量相克。
玄冰兽显然被王奎的挑衅激怒了,庞大的身躯猛地扑上岸,带起的寒气让周围的花草瞬间结霜。石敢当挥剑迎上,老铁剑与玄冰兽的鳞甲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臂发麻。刘六趁机绕到兽身侧面,将竹篮里的草药猛地撒出——那是他特制的迷药,对妖兽有奇效。
谁知玄冰兽只是打了个喷嚏,那些草药便被它鼻息间喷出的寒气冻成了粉末。
“没用!”刘六惊呼着后退,险些被兽尾扫中。
就在这危急关头,林辰忽然动了。他没有直接攻击玄冰兽,而是绕到潭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体内气感顺着经脉疯狂运转,铁剑上燃起半尺长的火焰,映得他的脸庞通红。
“就是现在!”他低喝一声,剑招陡然变快,无数道火星如同萤火虫般飞向玄冰兽。这是他结合焚天剑经与石敢当所授基础剑法悟出的新招,看似散乱,实则暗藏轨迹,每一点火星都蕴含着灼热的气劲。
玄冰兽显然对火焰极为忌惮,嘶吼着后退,身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石敢当抓住机会,老铁剑带着千钧之力劈向玄冰兽的后腿,只听“铛”的一声,鳞甲虽未破开,却也让那畜生一个趔趄。
“好机会!”林辰眼中精光一闪,将所有气感凝聚于剑尖,使出剑经中威力最强的“燎原”式。只见铁剑上的火焰骤然暴涨,形成一道丈许长的火舌,如同火龙般扑向玄冰兽的眼睛。
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火焰中甚至夹杂着一丝剑胎散发出的温热气息。玄冰兽躲闪不及,被火舌扫中左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身就想跳回潭水。
“想跑?”石敢当怎会放过这个机会,老铁剑反手一挑,精准地刺入玄冰兽后腿的关节处——那里是鳞甲最薄弱的地方。
玄冰兽吃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王奎和刘六趁机上前,短斧与匕首齐出,对着兽身的伤口猛砍。林辰也冲了上来,铁剑上的火焰不断灼烧着玄冰兽的伤口,让它无法凝聚寒气自愈。
一番激战下来,四人都已筋疲力尽,玄冰兽终于不再挣扎,庞大的身躯渐渐僵硬。
“总算是解决了……”王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又是血又是泥。
林辰拄着铁剑,望着玄冰兽的尸体,忽然眉头一皱:“这畜生的肚子……好像在动。”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玄冰兽的腹部果然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石敢当挥剑划开兽腹,一股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里面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湿透,穿着一身白衣,正是赵灵月。她显然已经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腰间的翡翠剑柄上沾着血迹。
“是她?”王奎愣住了,“她怎么会在玄冰兽肚子里?”
石敢当探了探赵灵月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只是受了重伤,被寒气侵体。快,把她抬到背风处!”
四人将赵灵月抬到山谷一侧的山洞里,石敢当点燃篝火,刘六从剩下的包袱里翻出伤药。林辰看着昏迷中的少女,心中疑窦丛生——赵灵月为何会出现在望月潭?又为何会被玄冰兽吞入腹中?她留下的地图,到底是指引,还是陷阱?
“她怀里有东西。”刘六忽然指着赵灵月的衣襟,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
林辰伸手进去摸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打开一看,竟是半块残缺的玉佩,上面刻着云纹,恰好能与他怀中剑胎外面木匣上的纹路对上。更让他惊讶的是,玉佩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赵灵月清秀的字迹:
“影阁欲夺剑胎复活阁主,青阳城破实乃阴谋。望月潭底有焚天剑经残卷,速取。——灵月”
“复活阁主?”石敢当凑过来看了看纸条,眉头紧锁,“影阁的阁主不是早就死了吗?”
林辰握紧那半块玉佩,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他木匣时,曾低声说过一句:“剑胎分阴阳,合璧方能见真章。”难道这玉佩,就是开启剑胎全部力量的关键?
就在这时,赵灵月忽然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到林辰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醒了?”林辰将玉佩递还给她,声音冷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灵月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蹙起眉头。石敢当递过去一块烤热的兽肉:“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少女没有接,只是看着林辰:“你相信我吗?”
林辰沉默。他想起青阳城破时的火光,想起父亲的惨死,想起黑袍人的狞笑,再看看眼前这个仇人之女,心中五味杂陈。
“影阁的真正目的,是想利用焚天剑胎和剑经,复活他们百年前坐化的阁主。”赵灵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爹虽是黑风城主,却也被影阁胁迫——他们抓了我娘,逼他配合。青阳城破,赵坤打开城门,都是影阁的安排,为的就是夺取剑胎。”
“那你为何要帮我?”林辰追问。
赵灵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半块玉佩:“因为这玉佩,本就是你们林家的东西。”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娘其实是你父亲的远房表妹,当年因家族变故被影阁所救,实则是被当作要挟我爹的人质。这半块玉佩,是她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若有朝一日遇到林家后人,便将真相告知。” 这番话如同惊雷,让石敢当三人都愣住了。 林辰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从未听说父亲还有表妹,更没想到赵灵月的母亲竟与林家有关。他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想起她在黑石镇解围时的决绝,想起她此刻眼中的坦诚,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望月潭底……真的有剑经残卷?”他问道。 赵灵月点头:“我娘说,当年林伯父预感会有大变,将剑经后半部藏在了潭底的溶洞里,只有用这对玉佩,才能打开入口。我这次冒险前来,就是想替我娘完成遗愿。”她看向林辰,“只是没想到会遇到玄冰兽……若不是你们,我恐怕已经……” 说到这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伤得很重。”林辰连忙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体内气感紊乱不堪。 “是玄冰兽的寒气侵入了心脉。”石敢当经验丰富,“必须用望月潭的潭水和她的玉佩,才能暂时压制。” 林辰没有犹豫,将赵灵月小心翼翼地抱起,走向潭边。少女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昏迷中还在轻轻颤抖。他将她放入潭水中,只露出头部,然后将两块半玉合并——那对云纹玉佩果然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发出柔和的白光,将赵灵月笼罩其中。 奇迹发生了。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嘴角的血迹也止住了。 “这潭水果然不一般。”刘六啧啧称奇,“竟能中和玄冰兽的寒气。” 林辰望着潭水中的赵灵月,又看了看手中合并的玉佩,忽然想起纸条上的话:“潭底有剑经残卷。” “我下去看看。”他对石敢当说道。 “太危险了!”王奎连忙劝阻,“这潭水深不见底,谁知道下面有什么?” “剑经对我很重要。”林辰眼神坚定,“只有尽快提升修为,才能查清所有真相,才能报仇。” 石敢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换上防水的兽皮衣,将合并的玉佩系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望月潭。潭水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浮力,胸前的玉佩散发出微光,照亮了周围的水域。 越往下潜,光线越暗,周围的压力也越大。林辰运转气感护住经脉,同时仔细观察四周。忽然,他看到前方石壁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的形状与玉佩完全吻合。 “在那儿!”他对石敢当比划了个手势。 两人游进洞口,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干燥的溶洞。溶洞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篆字,正是焚天剑经的后半部!林辰凑近一看,只见上面记载的不仅有更精妙的剑招,还有突破凝气境、冲击筑基境的法门,最后几句赫然写着:“焚天为阳,玄冰为阴,阴阳相济,剑胎方醒。” “原来如此……”林辰恍然大悟,难怪剑经的威力始终无法完全发挥,竟是需要望月潭的阴寒之气与剑胎的阳刚之力相互滋养。 就在他潜心研读石碑上的文字时,石敢当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溶洞角落。那里有一具枯骨,看衣着像是个女子,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竹简。 林辰将竹简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赵灵月母亲的手记。上面详细记录了影阁的阴谋:原来影阁阁主当年并非坐化,而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需以蕴含至阳之力的焚天剑胎为引,辅以至阴之地的玄冰兽内丹,方能重塑肉身。青阳城破,正是为了夺取剑胎;而玄冰兽,早已被影阁视为囊中之物。 “好狠毒的算计!”石敢当看得目眦欲裂。 林辰将竹简小心收好,目光落在石碑底部的一个凹槽上——那形状,恰好能放下他怀中的剑胎。他深吸一口气,将紫檀木匣打开,取出那三寸长的剑胎,轻轻放入凹槽。 刹那间,整个溶洞剧烈地颤抖起来,石碑上的篆字亮起金光,与胸前的玉佩遥相呼应。剑胎在凹槽中缓缓旋转,吸收着石碑散发出的能量,暗金色的剑身渐渐变得通体赤红,仿佛有岩浆在其中流动。 “剑胎要醒了!”林辰又惊又喜,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从剑胎中涌出,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与焚天剑经的气感完美融合。 就在这时,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水流声,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洞外响起:“总算找到了……” 是影阁的黑袍人! 林辰和石敢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没想到,黑袍人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 “你带着剑胎先走!”石敢当握紧了老铁剑,挡在林辰身前,“我来拖住他!” “不行!”林辰断然拒绝,将刚刚苏醒的剑胎握在手中。此刻的剑胎已不再是三寸长的小剑,而是化作了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流淌着赤金色的纹路,散发着焚天灭地的气势。 “今天,就让他尝尝焚天剑的厉害!”林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也闪烁着守护的光芒。 黑袍人阴冷的笑声从洞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焚天剑胎,终究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溶洞入口的水面剧烈翻涌,一场新的激战,即将开始。而这一次,林辰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逃亡的少年。他手中握着的,不仅是复仇的利刃,更是守护真相与信念的剑。 望月潭的水汽依旧缭绕,却仿佛染上了一层赤金色的光,映照着溶洞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也映照着一柄即将划破黑暗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