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冷静到冷酷的脸,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穿透了时间的隔阂,穿透了记忆的壁垒,直直地、精准地,“看”向了此刻正在读取这段记忆的陈烬! 四目相对。 陈烬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宕机! 他看见,医生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陈烬,却清清楚楚地,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唇语。 “快跑。” 轰——!!! 两个字,像两颗高爆弹,在陈烬的意识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段记忆中狠狠地、粗暴地弹了出来! “呃啊!” 陈烬发出一声痛吼,猛地抽回按在金属外壳上的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进冰冷的、没过膝盖的河水里。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都消失了。 只剩下地底洞窟的无边黑暗,和那颗钢铁心脏沉闷的、永恒的搏动。 轰——咚。 轰——咚。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子,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那因为信息过载而滚烫的大脑,强行冷却了下来。 快跑。 医生在警告他。 在几年前,在安装那个追踪器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会有人,在未来的某一天,通过读取这台机器的记忆,看到他。 他预料到了自己会暴露。 他甚至,预料到了这个人,就是陈烬! 这个认知,让陈烬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阴谋。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他妹妹的命做诱饵,用整个哭铁峡谷做棋盘,专门为他,为他这个【信息废料场】的异能者,量身定做的、致命的陷阱! 医生知道他会来! 医生知道他会查! 那他妈的“快跑”两个字,根本不是警告! 是宣判!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猎人,对已经踩进陷阱的猎物,发出的最后通牒! 跑! 往哪儿跑?! 他们被困在这该死的地底裂谷,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地下河! “嘿……嘿嘿……下雨了……下金子了……” 不远处,铁拳赵那含糊不清的傻笑声,将陈烬从那冰冷的恐惧中拽了回来。 他猛地回头,看见铁拳赵正靠在岩壁上,伸出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着什么,眼神涣散,嘴角流下混合着黑色血沫的口水。 重金属瘴气,正在加速侵蚀他的神经! 再不想办法出去,别说跑,他们两个都得变成这洞窟里新的荧光苔藓! 陈烬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颗巨大的、正在搏动的钢铁心脏上。 地质稳定泵。 旧时代的遗物。 无数根比人还粗的管道,像巨兽的血管,从它的主体上延伸出去,没入周围无尽的黑暗里。 医生和葬火盟,费尽心机重启它的备用能源,只是为了给那个小小的追踪器供能? 扯淡! 这东西,一定还有别的用处! 陈烬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强迫自己回忆刚才读取到的、那庞杂到让人发疯的、属于这台机器本身的记忆。 那些枯燥的、混乱的、长达数十年的工业噪音和数据流,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能源注入!功率百分之三十……】 【警告!三号扇叶过载!】 【地质读数异常!】 【……压力阀……紧急泄压……】 【……七号泄洪通道……堵塞……】 泄洪通道! 陈烬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一亮! 他找到了! 那条生路,就藏在这台机器的“尸体”里! 他从水里一跃而起,冲到铁拳赵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格外清脆。 铁拳赵的傻笑,戛然而止。 他那涣散的眼神,有了一丝聚焦,他看着陈烬,嘴唇动了动,虚弱地骂道:“你他妈……” “想活命就给老子醒醒!”陈烬揪着他的衣领,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咆哮,“这东西有紧急泄压系统!它的泄洪通道,就连着外面的地下河!我们能出去!” “泄洪……通道……”铁拳赵的脑子,似乎被这几个字激活了,他那属于顶级机械师的本能,开始压过毒素带来的幻觉,“那玩意儿……早就堵死了……五十年前就堵死了……” “那就把它冲开!”陈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亡命徒的疯狂,“你告诉我,怎么让这东西的压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过载到极限!” 铁拳赵看着陈烬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疯狂的脸,他那混沌的脑子,似乎也被这股疯狂点燃了。 他咧开嘴,吐出一口黑血,笑了。 “小子……你他妈的……真带劲……” 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手,指向钢铁心脏侧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被苔藓覆盖的方形凸起。 “那里……是手动压力阀的控制台……把所有的阀门……全都给老子……反向拧到底!” “反向?” “对!反向!”铁拳赵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破坏者的狂热,“这台老古董的设计有缺陷……它的紧急泄压,是单向的!你把它反向过载,安全系统就会判定为‘未知错误’,它不会泄压,只会……把所有的压力,全都憋在主泵里,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它自己,把自己给炸了!” 陈烬的心脏,狂跳起来。 用一场可控的“地下爆炸”,冲开那条被堵塞了五十年的泄洪通道! 赌命! “好!” 陈烬不再废话,转身就朝着那个控制台冲了过去。 他用匕首刮掉厚厚的苔藓,露出了下面那个布满了锈迹的金属面板。面板上,是七个巨大的、如同船舵般的圆形阀门。 他抓住第一个阀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转动! “咯……吱……嘎……!” 那声音,像是地狱里恶鬼的指甲在刮着铁板,刺耳得让人牙酸。 阀门,纹丝不动。 它被锈死了! “妈的!” 陈Jin低吼一声,后背那片晶矿锈斑猛地亮起! 【躯体强化】! 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浮现出金属般的色泽和锈斑! 力量,暴涨! 他再次发力,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给——我——动——!” “嘎——吱——!!!” 阀门,终于,带着一声不甘的哀鸣,被他硬生生转动了分毫!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咆哮着,将那七个阀门,一个接一个地,全部反向拧到了底! 当最后一个阀门“咔”的一声锁死时。 整个地底洞窟,那沉闷的“轰—咚”声,猛地一变! “嗡——嗡——嗡——嗡——” 一种高频的、刺耳的蜂鸣声,从钢铁心脏的内部传来! 它内部的压力,正在以一种几何级数,疯狂飙升! 整个洞窟,开始剧烈地颤抖! 无数的碎石和灰尘,从洞顶簌簌落下! “快!走!” 陈烬冲回去,一把将铁拳赵从地上架起来,拖着他,跳进了那条冰冷的地下河! “抓住那块石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他将铁拳赵死死地按在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上,然后自己也紧紧地扒住了岩石的边缘。 “轰——隆——隆——隆——!!!” 钢铁心脏的内部,传来了如同雷鸣般的巨响! 它那厚重的金属外壳,开始出现一道道狰狞的裂纹,红色的、炙热的光,从裂纹里透了出来,将整个黑暗的洞窟,映成了一片末日般的血色! 压力,到达了临界点! 下一秒! “轰——!!!!!” 没有语言能够形容那声爆炸的恐怖! 陈烬只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失聪,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无法想象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冲击波,轰然爆发! 他们身后的那颗钢铁心脏,那座如同金属山峰般的庞然大物,在一瞬间,四分五裂! 而那被积压了五十年的、恐怖的地下水压,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哗——!!!!!” 如同天河倒灌! 巨量的、混杂着泥沙和机械碎片的浑浊水流,以万马奔腾之势,从那被炸开的缺口里,疯狂涌出! 他们所在的这条地下河的水位,在一秒钟之内,暴涨了十几米! 一股巨大的、无可匹敌的拉扯力,作用在他们身上! “抓紧!”陈烬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但他的声音,瞬间就被那滔天的水声吞没! 铁拳赵那庞大的身躯,第一个被水流从岩石上扯了下来! “老大!” 陈烬目眦欲裂,想也没想,松开手,一把抓住了铁拳赵的手臂! 两个人,像滚筒洗衣机里的两件衣服,被那狂暴的水流卷着,狠狠地撞向岩壁,又被弹开,在黑暗的、未知的河道里,疯狂翻滚,身不由己! 陈烬的意识,在一次次剧烈的撞击中,渐渐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松手。 松了,铁拳赵就死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 前方,一点微弱的光,出现了。 那是一个出口! …… “哗啦——!” 伴随着一阵恶臭,两个身影,被一股浑浊的水流,从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排污管道里,狼狈不堪地吐了出来。 陈烬重重地摔在一堆由凝固机油和金属碎屑组成的黑色淤泥上,吐出几口腥臭的污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去看旁边的铁拳赵。 铁拳赵的状况更糟,他已经彻底昏了过去,脸色青黑,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陈烬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淤泥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空气里,弥漫着铅灰色的重金属瘴气,和排污口那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但对陈烬来说,这味道,就是天堂。 他们出来了。 他们,回到了哭铁峡谷。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不远处传来。 陈烬猛地抬头,只见几个穿着拾荒者特有的、由各种废铁和皮革拼接成的防护服的男人,正端着改装过的液压符咒枪,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小,但眼神却像山猫一样锐利的男人。 他的目光,在昏迷的铁拳赵身上扫过,然后,死死地钉在了陈烬这张陌生的脸上。 “你是谁?”山猫的声音,又冷又硬,“铁拳老大怎么会搞成这样?是不是你干的?!”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陈Jin的脑袋。 那股冰冷的、不带任何善意的杀气,让刚刚逃出生天的陈烬,心又沉了下去。 “咳……咳……” 就在这时,铁拳赵醒了。 他咳出两口黑血,撑起半个身子,对着山猫吼道:“把……把枪放下……山猫……他妈的……他是自己人……” “老大!”山猫又惊又喜,连忙跑了过去,“你怎么样?” “死不了……”铁拳赵喘着粗气,指了指陈烬,“是他……救了我……快……带我们回营地……找最好的药……” 山猫看了一眼铁拳赵那几乎报废的液压臂和青黑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的陈烬。 他眼中的敌意,终于消散了些许。 他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老大抬回去!” *** 拾荒者公会的临时营地,建立在一片由废弃集装箱组成的钢铁丛林里。 空气中,永远飘荡着一股机油、焊铁和劣质草药混合的怪味。 陈烬顾不上清理自己身上的污泥,也顾不上处理那些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他穿过那些对他投来好奇、审视、和警惕目光的拾荒者,径直走到了营地中央,那台用各种报废零件拼凑起来的、唯一能联系到外界的远程通讯设备前。 “我要用这个。”他的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 正在调试设备的一个拾荒者抬起头,刚想骂一句“你算老几”,就被后面跟上来的山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山猫没有多问。 铁拳赵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信任,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他亲自上手,将那台破烂的机器启动。 “滋……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绿色的指示灯,亮了。 “你要联系谁?” “夜莺。” 山猫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沉默地,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加密频道代码。 几秒钟的忙音后,通讯,接通了。 一个冷静、干练的女声,从那破旧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这里是夜莺。” 陈烬一把抢过通讯器,没有半句废话,语速快得像是在扫射。 “夜莺,是我,陈烬。” “听着,我没时间解释!你给我的抑制剂,是假的!它不是药,是追踪器!” 通讯那头的夜莺,明显愣住了。 “陈烬?你……你在说什么?” “医生!那个黑市医生,他和葬火盟是一伙的!哭铁峡谷地下的‘峡谷之心’,就是他们的信号接收站!他们重启了那东西,就是为了定位一个目标!” 陈烬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急,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夜莺的神经上! “那个目标,就是我妹妹陈曦!那十支药剂,根本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在她体内构建一个信号信标!一旦药剂‘失效’,她就会变成一个人形灯塔,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所有人!” “你……立刻派人!控制住那个医生!马上!他知道所有的事!” 陈烬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地攥着通讯器,等待着判决。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一通电话上。 他觉得自己终于抢在了阴谋的前面,他主动出击,他要掀桌子了! 通讯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响。 周围的拾荒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外来者。 终于,夜莺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声音,不再冷静。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压抑的惊恐的颤抖。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马上去办。” 通讯,被她单方面切断了。 陈烬松开紧攥的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冰冷的集装箱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现在,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营地里的拾荒者,给铁拳赵灌下了几碗黑乎乎的草药,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山猫拿来了一些干净的布和一瓶劣质的消毒酒精,扔给陈烬。 陈烬默默地,清理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酒精接触到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这种痛,却让他感觉无比真实。 他抬头,看着哭铁峡谷那永恒不变的、铅灰色的天空。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希望。 他觉得自己,能赢。 十分钟。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台破烂的通讯器,再次,毫无征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滋啦——!!!” 陈烬一个激灵,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起通讯器! “夜莺!怎么样了?!”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夜莺冷静的声音。 而是一阵急促到几乎变调的、充满了极致恐慌的咆哮! “陈烬!晚了!!” 夜莺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和信号不稳,变得尖锐而扭曲! “我的人赶到诊所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医生……医生他消失了!他带走了所有的东西,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陈烬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碎! “他……他好像……滋啦……他好像预料到你会联系我……” 夜莺的声音,在嘈杂的电流声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割着陈烬的神经。 “他……他在陈曦的床头……给你……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我的人说……那是一个……” “……一个……” 夜莺的声音,突然被一阵更强的电流干扰淹没! “滋啦啦啦啦——!!!” “说!那是什么!!”陈烬对着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吼道! 电流声,消失了。 夜莺那带着哭腔和无边恐惧的声音,清晰地、绝望地,传了过来。 “……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