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红的。
不是云遮雾掩的暗红,也不是晚霞余晖的浅绛,而是浓稠如血、自天穹泼洒而下的猩红。整座皇城仿佛被浸入了煮沸的丹砂,琉璃瓦泛着诡异的光,青石板蒸腾出腥气,连风都带着铁锈味。
陆九渊站在密道出口的断崖边,玄衣猎猎,袖口撕裂处渗着未干的血。他右眼深处,暗金龙纹正疯狂流转,像一条被惊醒的远古凶兽,在瞳孔中翻腾咆哮。
龙渊魂鉴在预警。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错乱——这血月,与龙渊秘境同源。那股熟悉的、令魂魄震颤的共鸣,正从冷宫方向传来,如同钟摆敲击在生死的边界。
他低头,掌心还残留着虎符断口金丝灼烧的痕迹。方才那一滴血落下时的“嗤”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而现在,整片天地都在应和。
“来得真快。”他自嘲一笑,声音低哑,“我刚知道母后不是叛徒,你就急着让我变成孤魂野鬼?”
话音未落,右眼骤然剧痛。
溯时之瞳——发动!
三息回溯。
时间倒流。
血月初升的刹那,天空星图错位,北斗第七星偏移半寸;一道折扇虚影划过夜空,扇骨上刻着半阙《周易》坎卦;冷宫屋脊上,一人负手而立,袍角翻飞如蝠翼,正是慕容渊。
轨迹锁定。
陆九渊睁眼,冷汗滑落鬓角。三息记忆回溯,代价是脑中一片空白——他刚想起云裳踮脚偷桂花糕的模样,转瞬便忘了。
“又丢了一段。”他喃喃,刀柄重重敲在掌心,骨裂般的痛感让他清醒,“下次,说不定就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可他不能停。
密道外,战场已成炼狱。
禁军残部在血月下疯狂厮杀,有人砍向同伴,有人自断咽喉,眼中却无恐惧,只有被操控的空洞。裴烈的赤霄枪仍在舞动,但枪尖轨迹被无形锁链缠绕,每一次突刺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血月之力,已开始编织因果。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神志。他抬手,以刀尖划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在空中画出一道残缺的符纹——正是密室墙上那“昭武”刻印。
血符成形刹那,发间玉佩猛然一震。 嗡! 往生残卷星图自识海浮现,十七道蒙面女子的残影在脑海中闪回,玉佩纹路一一对应。最终,一道粗壮如龙的因果线被锁定——缠绕着凤印与玄甲军徽,直指慕容渊心口。 “找到了。”他低语,指尖顺着因果线虚抓。 血珠从伤口渗出,悬浮空中,竟凝成半朵桂花形状,颤巍巍悬于指尖。 不是幻象。 是血脉共鸣。 他没时间细想,猛然扯动那条因果线—— 轰! 天地震颤。 血月剧烈波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撕扯。慕容渊立于屋脊,折扇一合,冷笑出声:“陆九渊,你竟真能窥见因果?可你知不知道,窥天者,必被天噬?” 话音未落,他扇骨一震,整片血月骤然收缩,化作一柄百丈血刃,自天穹劈下! 刀光未至,风压已将地面犁出深沟。裴烈被余波掀飞,枪脱手,口吐鲜血。禁军成片倒下,骨骼寸断。 陆九渊站在原地,不动。 右眼龙纹灼烧到极致,几乎要融化眼眶。他能回溯三息,能锁定因果,却挡不住这一刀。 挡不住,就换人来挡。 他猛然抬手,将玉佩按在胸口—— 咔。 一声脆响。 玉佩碎了。 不是断裂,是崩解。残缺的玉片如冰晶炸裂,碎片嵌入皮肉,剧痛如万针穿心。而就在那一瞬,前世记忆如洪流冲破封印—— 阿妩耳后那枚紫金色胎记,在烛光下微微发烫; 她递来一杯桂花酿,笑着说“哥哥别怕,这酒不苦”; 母后落泪,指尖颤抖地将鸩酒递来:“承渊,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他嘶吼,声音像是从地狱爬出。 碎玉之中,金光暴涨。 一道虚影自残玉中踏出。 白衣胜雪,冠玉束发,眉目如画,正是少年李承渊。 他未持刀,未着甲,只负手而立,却让整片血月为之凝滞。 血刃劈下。 李承渊抬手,一指。 “断。” 轻描淡写。 百丈血刃自中裂开,轰然崩解,化作漫天血雨,洒落皇城。 血月黯淡,因果线寸寸断裂。禁军恢复神智,茫然四顾。裴烈挣扎起身,望向那道虚影,瞳孔剧震。 慕容渊脸色骤变,折扇猛然合拢:“不可能!往生镜早已碎裂,你怎敢——” 话未说完,虚影已至。 一掌拍出。 无形气浪席卷,屋脊崩塌,慕容渊倒飞而出,撞穿三重宫墙,消失在夜色中。 风停。 血雨渐歇。 李承渊转身,看向陆九渊。 两人对视,一为今生,一为前世。 无需言语。 那眼神里有遗憾,有不甘,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虚影抬手,似想触碰什么,却又收回。 下一瞬,他抬袖一挥,一缕金丝自指尖飞出,缠上陆九渊手腕,悄然没入脉门。 陆九渊浑身一震。 那金丝不是实体,是魂,是执念,是残存于天地间的最后一缕“我”。 虚影开始消散,如烟似雾。 陆九渊想喊,却发不出声。 他想问母后后来如何,想问阿妩是否真的死了,想问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可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因为那人,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冬夜。 最后一缕光影消散前,李承渊唇动,无声留下两字。 陆九渊读懂了。 ——别信。 信什么?信谁? 来不及想了。 手腕上的金丝突然发烫,顺着经脉直冲识海。龙渊魂鉴剧烈震颤,往生残卷星图自动旋转,标注出一处新坐标:冷宫地底第三层,琅嬛福地入口。 与此同时,右眼龙纹缓缓熄灭,疼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空寂。 他低头,掌心裂痕中,一滴血缓缓渗出,落在碎玉残片上。 血珠未散,反而在玉片上缓缓游走,勾勒出一个极小的符文—— 半朵桂花,蕊心三点。 与云裳玉佩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远处,冷宫方向,一道黑影从废墟中爬起,手中折扇已断,嘴角溢血。 慕容渊抬头望月,血月虽黯,却未消。 “你破得了阵,破不了命。”他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铛—— 一声清脆,响彻夜空。 陆九渊猛然抬头,右眼龙纹再次跳动。 不是预警。 是共鸣。 铃声中,藏着龙渊秘境的频率。 而更远处,冷宫深处,一道尘封千年的石门,正缓缓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