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褪得干净,像被谁用灰布擦过一遍,只余下客栈窗纸上一层惨白。檐角铜铃轻晃,响得稀疏,仿佛连风都懒得多吹一下。
陆九渊睁开眼时,天已微明。 他没动,只是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纹,一寸寸数着。右眼深处空荡荡的,龙纹沉寂如死灰,连一丝灼热也无。魂鉴闭锁,溯时之瞳无法启动,识海像被掏空的枯井,只剩几缕残梦在打转——桂花血符、石门震动、还有那一声无声的“别信”。 他不信命,但信痛。 刀柄抵进掌心,用力一压。 “咔。” 骨节错位的闷响在寂静中炸开,痛意如针,顺着血脉扎进脑仁。他倒抽一口冷气,却笑了,嘴角扯出个近乎狰狞的弧度:“还活着,真他妈不容易。” 他撑起身子,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床头有个粗布行囊,灰扑扑的,毫无标识。他伸手翻开,药箱、旧袍、一双布鞋,还有一杆铜制药戥。戥杆极细,尾端刻了个“沈”字,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盯着那字看了三息,忽然嗤笑出声:“沈?行,我沈什么?沈默?沈得住气?还是沈到湖底喂王八?” 没人答他。 门外脚步轻悄,木门推开一道缝,小顺子端着一碗米粥进来,低着头,袖口遮住半张脸。他仍是那副哑奴模样,喉间只发出“呃呃”的气音,像是舌头被割过,又像是不愿开口。 陆九渊眯眼看他:“你又装哑巴?” 小顺子不语,只将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角轻轻划了三道——三更,南门。 陆九渊瞳孔一缩。 那是前太子亲卫的暗号,二十年前在冷宫地牢用过一次,之后便再未启用。能划出这三道痕的,要么是死人,要么……是他信得过的人。 他缓缓抽出绣春刀,刀身未出鞘,刀柄却已抵上小顺子腕口。袖子滑落,一道焦黑疤痕赫然在目——旧年火刑烙印,形如残月,正是当年太子府亲卫被清洗时,每人臂上所受之刑。 小顺子没躲。 陆九渊收刀,冷笑:“你还记得规矩,不错。可规矩救不了命。昨夜血月崩解,我魂鉴反噬,是谁把我带出来的?” 小顺子摇头,喉间挤出几个破碎音节:“……不……宜……言。” “不宜言?”陆九渊站起身,一步踏前,阴影覆住对方,“那你说,为何换我身份?为何留这药箱?为何让我穿这身破布?我陆九渊是死是活,轮得到你做主?” 小顺子终于抬头,眼神清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他缓缓抬起手,比了个手势——右手三指并拢,斜斩而下,再横推向前。 陆九渊瞳孔骤缩。 那是旧部传讯的最高密语:“明线为饵,暗线为刃。”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笑声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所以,裴烈拿了令牌,是去当靶子?” 小顺子点头。 “虎符也给他了?” 再点头。 陆九渊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手指插进发间,用力扯了扯:“好啊,好得很。我拼着魂飞魄散唤出前世残影,救下的人,转头就成了我的替死鬼?” 小顺子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前太子令牌。 玄铁所铸,边缘刻着龙首纹,背面隐有“昭武”二字,已被磨去大半,却仍能看出轮廓。 陆九渊盯着它,忽然觉得荒唐。 他曾是太子,一言可定人生死;如今却要靠一个“哑奴”送来一块废铁,告诉他——你已经死了。 他抬手,将令牌翻了个面,指尖抚过那被磨蚀的刻痕,低声道:“你让我信他?” 小顺子摇头。 “那你让我用他?” 点头。 陆九渊笑了,笑得肩膀发抖:“信是死局,用才有活路,是吧?” 小顺子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是终于肯说一句完整的话。 陆九渊盯着他,忽然道:“你知道‘别信’是什么意思吗?” 小顺子一怔。 陆九渊没等他回答,径直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洒在脸上,冷得像霜。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该信谁。”他声音低沉,“但我知道,从今往后,陆九渊这个人,已经死在血月之下了。” 小顺子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桂花香囊,悄悄塞进行囊夹层。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 陆九渊没拦他。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门方向。 晨雾未散,一骑快马破雾而出。 裴烈身披残甲,腰间悬着两物——前太子令牌在左,禁军虎符在右。马蹄踏过青石,溅起水花,他未回头,一路向南。 陆九渊右眼微动,本能想启动溯时之瞳,回溯那离去的轨迹。可魂鉴依旧沉寂,识海空空如也,三息记忆无法读取。 他抬手,刀柄再次砸向掌心。 痛感袭来,他却松了口气。 至少,这痛是真的。 他转身回房,从包袱深处取出那件玄色蟒纹太监服。衣料华贵,金线绣着五爪蟠龙,象征着他曾执掌东厂、权倾朝野的身份。 他将衣服摊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整理一份遗书。 然后,他点燃油灯。 火苗窜起,舔上衣角。 蟒纹在火中蜷缩、焦黑,金线熔成点点星屑。一股刺鼻的焦味弥漫开来,可他站在火边,一动不动。 “陆九渊。”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火中残影说话,“你太爱掌控了。每一步都要算,每一局都要赢。可你忘了,棋子动不了的时候,才能看清棋盘。” 火焰吞噬最后一寸衣袖时,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片碎玉。 玉片边缘锋利,沾着干涸的血迹。那血符“半朵桂花”在火光中微微泛光,蕊心三点,清晰如刻。 他没烧它。 只是将它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已无波澜。 他换上粗布衣,背起药箱,推门而出。 晨光洒在肩头,药箱上那枚铜戥轻轻晃动,“沈”字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客栈外,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夫戴着斗笠,不言不语。 陆九渊正要抬脚上车,忽觉手腕一烫。 他低头。 那缕自李承渊虚影中飞出的金丝,竟未消散,此刻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直冲识海。 龙渊魂鉴微微一震。 往生残卷星图在识海深处悄然旋转,冷宫地底第三层的坐标依旧闪烁,可这一次,星图边缘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古篆—— “江湖路远,医者无门,唯‘沈’可入。” 他怔了怔,随即冷笑:“好啊,连魂鉴都学会打哑谜了。” 他踏上驴车,车轮吱呀启动。 车夫抖了抖缰绳,头也不回地问:“去哪?” 陆九渊望着远去的皇城轮廓,轻声道:“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驴车渐行渐远,碾过晨露,碾过落叶,碾过一道被马蹄踏碎的禁军令牌残片。 那残片上,隐约可见半枚虎符纹路。 车轮再次碾过时,纹路彻底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