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缠在城南旧坊斑驳的墙头。陆九渊一脚踏进那间荒废多年的民宅,木门在他身后吱呀合拢,像是老屋咽下最后一口气。屋内尘灰积寸,梁上蛛网横斜,唯有一张歪腿桌尚存,桌上倒扣着半只粗瓷碗,碗底压着片枯叶,叶脉里还裹着昨夜雨水的湿气。
他没看四周,只将袖中那枚湿泥裹身的耳坠取出,搁在碗沿。银丝缠金,半朵桂花,缺口如咬痕。指尖轻捻,耳坠微转,映出窗外一缕斜光——那光穿过破瓦,恰好落在耳坠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上。
“倒是个巧机关。”他低笑,声音干涩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慕容渊送礼,还附生辰八字?当真不怕我烧了他八字帖,咒他断子绝孙。”
话是玩笑,手却稳得可怕。他抽出绣春刀,刀尖如针,轻轻挑开耳坠暗扣。一声轻响,玉片滑出,薄如蝉翼,上刻西域古文,笔画扭曲如蛇行。
他眯眼,舌尖一痛,血珠渗出,顺势抹在右眼眼皮上。暗金龙纹骤然一震,像是沉睡的兽睁了眼。溯时之瞳——启。
三息回溯。
记忆倒流:指尖触玉片的刹那,光影叠影,浮现星图轮廓,与文字交叠。一个词清晰浮现——“生辰”。另一行小字如烟飘过:“癸未年,霜降子时”。
他瞳孔微缩。
癸未年……二十年前,西域使节团入京,太子府设宴款待。那时他坐在主位,翻过生辰簿,记得最清的,便是慕容家那位“病弱公子”——生于霜降子时,命格带煞,需以血祭解厄。
“原来你不是病,是早就在准备献祭了。”他冷笑,将玉片翻转,鼻尖一动——有香。
淡淡的,甜的,混在泥土腥气里几乎不可闻。
桂花香。
他心头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这味道他认得,藏在御膳房食盒夹层、掖在袖口内衬、甚至黏在云裳发带上的,都是这味。可她为何会碰过这耳坠?何时?何处?
他没再深想,只将玉片收起,刀尖在桌面轻划,写下“慕容渊”三字。笔画刚落,屋外巷口传来急促脚步,不是番子靴底的规整叩地,而是布履踏泥的踉跄,带着喘息与血味。
门被撞开。
裴烈跌进来,肩头染血,怀里抱着一人——正是昨夜漂于河上的宫装女子。她脸色青灰,唇角溢黑血,气息如风中残烛。
“她没死。”裴烈将人放下,声音嘶哑,“我在芦苇丛里找到的,还有气。”
陆九渊蹲下,指尖搭上女子脉门。脉象乱如枯藤,却有一丝微弱真气在奇经八脉间游走,像是被人刻意续命,只为让她活到此刻。
他右眼龙纹微闪,溯时之瞳再度启动。
三息回溯。
画面浮现:女子蜷缩在冷宫后巷,换上粗布衣,将宫装披于另一人。那人背影纤细,脚步虚浮,走入地道深处。女子回头,望向寝宫方向,眼中无惧,唯有托付。
再往前——她昨夜潜入冷宫地底,推开一道石门。门内,九盏血灯围成北斗,中央石台刻满符文,台面浸着暗红血渍,尚未干透。
祭坛。
他睁眼,目光落在女子颤抖的唇上。
“你说。”他低声道,“冷宫地底,是谁在布阵?”
女子喉咙咯咯作响,终于挤出几个字:“慕容……渊……要献祭……冷宫……以魂启门……”
话未尽,她猛然呛出一口黑血,手指死死抠住陆九渊衣角,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他没动,只盯着她指甲缝——一点朱砂混着灰白骨粉,黏在裂口处,像是从祭坛石缝里抠出来的。
“朱砂掺骨灰,血祭引魂。”他喃喃,“倒是老把戏。可你一个侍女,为何替人赴死?又为何拼死来报信?”
女子眼珠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半句:“……生辰……名录……不可……”
气绝。
陆九渊松开手,她手臂垂落,发出一声轻响。屋内死寂,唯有窗外风穿破瓦,呜咽如鬼语。
裴烈喘着粗气,靠墙而立:“她临死前,一直往这边跑。像是知道你会来。”
“她不知道。”陆九渊站起身,目光冷如刀锋,“是有人让她来的。或者——是有人,不想让‘献祭’的秘密,只烂在冷宫。”
他话音未落,窗外寒光乍现!
三枚银针破空而至,针尾带毒雾,直取双目与心口,轨迹精准如量过尺子。裴烈怒吼一声,欲扑上前,却被陆九渊一脚踹开。
刀出鞘。
绣春刀横扫,刀鞘上往生残纹一闪,龙魂共鸣骤起!两枚银针在半空震偏,钉入梁柱,针尾毒雾遇木即燃,焦黑一片。
第三针已至眉心。
他咬破舌尖,剧痛如雷贯脑,右眼龙纹暴涨,溯时之瞳强行回溯半息——
画面闪现:针尾刻着微型符文,纹路如楼阁飞檐,檐角悬铃,与血月楼阁瓦当纹样一致。
“又是你。”他冷笑,刀锋一挑,针尖偏转,擦过额角,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此刻,魂鉴剧震!
往生残卷星图自动浮现,投影于虚空——幻象开启。
画面中,慕容渊立于一座楼阁中央,身披黑袍,手托铜铃。楼阁四壁刻满星图,地面铺着生辰名录,正被投入火盆。火光跳跃,映出名录上几行字:“冷宫嫔妃,癸未年生,命格带煞……可祭。”
慕容渊低头,轻笑:“一魂启门,九魂献祭。冷宫地底,该醒了。”
他扬手,铜铃轻摇,铃声幽远,竟与陆九渊袖中老太监所赠“黄泉渡”铃,声韵相同。
幻象消散。
陆九渊踉跄一步,右眼渗血,龙魂反噬如万针穿脑。他扶住桌角,指节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那铃……不是信物。”他喘息着,声音却冷得像冰,“是钥匙。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裴烈挣扎起身,脸色惨白:“你看到了什么?”
陆九渊没答。他缓缓抬起手,将血抹在刀鞘往生残纹上。星图微亮,北境雪原的标记一闪而过,而在边缘,那点新亮起的光——正与幻象中血月楼阁的位置,完全重合。
“他在布阵。”他低声道,“用生辰,用血,用魂。冷宫不是终点,是起点。”
裴烈皱眉:“你要去?”
“不去。”陆九渊收刀入鞘,转身走向门边,“我要让他,以为我去了。”
他拉开门,晨雾涌入,将他身影吞没半寸。脚步未停,声音却从风中传来:
“他留耳坠,是试探。我拾耳坠,是入局。可他忘了——”
他顿住,回头,右眼龙纹在雾中幽幽明灭。
“我早就不信命了。” 话落,人已出巷。 巷口石板上,一枚银针斜插地面,针尾符文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陆九渊的脚步踩过它,发出一声轻响。 针尖突然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远处城楼上,铜锣敲响第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