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铺开,药箱上的铜戥已微微发烫,昨夜井底那滴血渗入符文的景象仍在陆九渊心头盘旋。他没再碰那杆刻着“沈”字的药戥,只将它轻轻推至柜角,仿佛它曾是某个早已死去之人的遗物。
他坐在医馆堂屋的条凳上,指尖轻敲桌面,节奏如心跳,不急不缓。粗布衣袖垂落,遮住右眼——那眼瞳深处,龙纹依旧沉寂,但魂鉴的感知却如蛛网般悄然张开,捕捉着周遭三息内的每一丝异动。
门外马蹄声碎,尘土未定,一队镖师抬着担架冲入门槛,为首之人满面焦灼:“大夫!救救少主!”
担架上少年面色青灰,双目紧闭,额角冷汗涔涔,可身上无伤,脉象却如江河倒灌,忽强忽弱,似有巨物在经脉中游走。
“他吃了什么?”陆九渊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嘈杂。
“昨夜师父赐了一枚丹药,说是‘龙息凝元丸’,能打通任督二脉。”镖师答,“可服下后,少主就开始抽搐,口吐白沫,今早……整个人像被什么拽住了魂。”
陆九渊不动声色,伸手搭脉。指尖刚触腕部,袖下右眼骤然一刺——魂鉴微震,溯时之瞳自动触发。
三息回溯。
画面浮现:昏暗禅房内,少年跪地,老者递来一枚金纹药丸。药丸入掌瞬间,表面浮现金色符文,扭曲如蝌蚪,与他袖中那枚渗过血的碎玉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影像消散,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少年心口。那里衣襟微鼓,似藏有物。
“掀开他衣襟。”他说。
镖师一愣:“这……不合规矩。”
“规矩救不了他。”陆九渊冷笑,“再拖半刻,他心脉就会被体内那股‘龙游九渊’之力撕裂——你们管这叫打通经脉?不如说是请龙入宅,烧屋焚主。”
众人骇然,急忙照做。陆九渊从药箱取出那片碎玉,贴于少年心口。玉片刚触皮肤,竟微微震颤,裂痕中渗出一丝血线,随即浮现半行古字,如火烙般浮现:
“龙脉启,残魂归。”
星图在识海一闪,冷宫地底坐标依旧闪烁,可此刻,另有一点新光浮现——长安西市,镖局后院枯井。
他缓缓收玉,抬眼看向镖师:“你们少主的师父,是不是总在子时焚香,香灰呈螺旋状?”
镖师大惊:“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香。”陆九渊站起身,拍去衣上尘,“是祭。祭的是龙脉残篇的残魂。”
他转身取刀,粗布裹鞘,步出医馆。
西市镖局后院,枯井深不见底,井口封着铁盖,刻满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镇邪,而是反向书写——若不破解,触之即发毒针阵,且针上淬有“断魂引”,见血封喉。
陆九渊蹲下身,指尖轻抚符文中心。他记得昨夜蛊井那滴血如何逆转符文,便以指破皮,血珠滴落。
符文骤然逆转,铁盖“咔”地一声弹开,腥风扑面。
他垂绳而下,井底淤泥湿滑,腐臭中夹着一丝异香。他摸索片刻,指尖触到硬物——半块羊皮卷,边缘焦黑,似曾遭火焚。
展开一看,文字残缺,唯见:
“……圣女血脉可启……残篇归心……若非天命之体,强修必遭反噬……”
他正欲细看,忽然察觉羊皮背面有异。翻转后,借微光细辨,竟见极细针脚绣着一朵桂花,针法古拙,却透着熟悉的韵律——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某种呼唤。
他心头一震。 这针法……与云裳襁褓上残留的纹路,如出一辙。 他将羊皮卷收入袖中,攀绳而上。日头已偏西,医馆内却已有人等候。 小顺子站在角落,依旧哑声腹语:“血月教动了。他们在追杀一个西域少女,银发紫瞳,身携残篇,沿途所经之处,井水泛红,草木枯死。” 陆九渊脚步一顿:“她哼什么?” “一段古调。”小顺子低语,“不成曲,却有人听出是祈福舞的变调。” 陆九渊沉默片刻,走入密室,反手关门。 他取出碎玉,贴于右眼。魂鉴微震,往生残卷星图缓缓展开,锁定“残篇共鸣源”。星图边缘,一点微光在城南荒野闪烁,路径飘忽,似被刻意遮蔽。 他闭目,凝神。 以魂鉴回溯——并非回溯现实,而是回溯前世梦中那抹身影。 紫金瞳,银发如瀑,耳后火焰胎记隐隐发烫。她站在巫族祭坛上,轻哼祈福舞曲,歌声如风穿林,唤醒沉睡山河。 就在那一瞬,魂鉴骤然剧震! 星图中那点微光,竟与此记忆完全重叠。 少女面容浮现——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阿依古丽。 前世梦中,他曾见她三次。第一次在祭坛,第二次在火海,第三次……在她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前,轻声道:“你喝下的不是毒,是命。” 记忆如潮水涌来,又瞬间被魂鉴反噬切断。 他右耳渗血,顺着颈侧滑落,滴在碎玉上。玉片裂开一道新痕,如蛛网蔓延。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残篇不是功法……是钥匙。而她,是锁。” 他抬手抹去耳血,将碎玉收回怀中。窗外,暮色四合,医馆檐角铜铃轻响。 他忽然想起少主昏迷中喃喃的那句:“师父说……圣女归来,龙魂自醒。” 醒的是谁的龙魂? 是残篇中沉睡的远古之力? 还是……他体内那道被往生镜封印了二十年的太子之魂? 他走出密室,小顺子已不见踪影。药箱静静立在桌边,铜戥依旧微微晃动。 他伸手取出那半块羊皮卷,指尖抚过“圣女血脉可启”六字,忽然低笑一声。 “血脉可启?”他喃喃,“可若圣女早已死在火海,谁来开门?” 话音未落,袖中碎玉忽地发烫。 他低头一看,裂痕中渗出的血,竟在羊皮卷上缓缓晕开,形成一朵完整的桂花图案。 而那图案中心,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古字: “非死不开,非血不启,非你不可。” 他瞳孔一缩。 右眼龙纹骤然亮起,魂鉴共鸣,星图疯狂旋转,冷宫地底坐标剧烈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抬手欲触那行字,指尖距羊皮尚有半寸—— 碎玉裂痕中,一缕金丝突然窜出,如活蛇般缠上他手腕,瞬间没入脉门。 他浑身一僵,喉间涌上腥甜。 药箱轰然倒地,铜戥滚出,撞在青砖上发出清响。 那响声中,他听见自己低声呢喃: “阿妩……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