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巷口的砖缝照得发白,昨夜残留的雾气早已散尽,只在墙根留下一圈湿痕,像谁用指尖蘸水画下的符。陆九渊站在废屋檐下,掌心摊开一片薄如蝉翼的镜片,边缘裂开一道细纹,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命脉。
他没看那裂痕,只将右眼贴近——暗金龙纹缓缓流转,溯时之瞳悄然开启。
画面倒流:裴烈双目赤红,跪在密室中央,手中捧着一卷焚尽的名录。火光映出慕容渊半边侧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子时,祭坛启。冷宫……一个都不能少。”
陆九渊闭眼,再睁时,龙纹已隐。
“不是幻。”他低语,指腹摩挲镜片裂口,“是真烧了名单,也是真要动手。”
小顺子蹲在门口,袖口还沾着冷宫地底抄录的油纸灰烬,听见这话,抬头:“那咱们……现在就调人?”
“调人?”陆九渊冷笑,把镜片收进袖中,“他设局让我看,自然不怕我救。若我真带旧部冲进去——”他顿了顿,指尖轻敲刀柄,“正好凑齐三十六具精魄,祭他的星降大典。”
小顺子沉默。
陆九渊转身,玄色蟒纹衣角扫过门槛:“我要进慕容渊的书房,拿他亲笔写的‘请柬’。”
——
东厂西跨院,晨雾未散。
书房外那对青铜门环,左为龙首,右为蛇瞳,据传是前朝铸器大师以活人魂魄炼成,触之者若心怀恶意,门环会骤然发烫,烫穿皮肉。
陆九渊站在门前,没伸手。
他取出绣春刀,刀尖轻点左环,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半息,再点两下——节奏与昨夜幻阵开启时的震动完全一致。
门环微颤,龙首眼珠转了半圈,蛇瞳缓缓闭合。
“机关不怕巧,怕的是——”他推门而入,低笑,“有人记得你上一次是怎么喘气的。”
书房内陈设简净,唯有书案后一幅《山河无垠图》铺展至地,画中山脉走势诡谲,竟与魂鉴星图中的龙渊秘境外围轮廓隐隐重合。
陆九渊没看画。
他闭眼,右眼龙纹微闪,龙魂共鸣——启!
刹那,袖中绣春刀轻轻一震,刀鞘上的往生残纹泛起微光。他循着感应,走向书案右侧第三格抽屉,指尖轻推,纹丝不动。
“符纹锁阵……”他低语,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刻着半枚星图——正是昨夜小顺子从冷宫地底带出的信物。
铜钱贴上抽屉铜扣,轻轻一旋。
“咔。”
暗格弹开,一封密信静静躺在其中,封口未蜡,却用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缠了三圈,线头打成死结,结上缀着一粒极小的桂花干瓣。 陆九渊挑眉。 “还挺讲究。” 他解开红线,展开信纸—— “今夜子时,以冷宫嫔妃精血启祭坛,引星力降体。事成之后,东厂权柄归你三分。” 落款无名,但笔锋凌厉如刀,正是慕容渊手迹。 他指尖抚过纸面,忽然一顿。 那桂花香还在,却夹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像是陈年药渣混在甜馅里,咽下去才觉喉咙发麻。 “这香……熏过她的东西。”他喃喃,脑中闪过云裳发间那缕甜香,与此刻纸上的气味截然不同——一个如春阳初照,一个似秋夜藏毒。 他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就在此刻,窗外檐角,一片瓦松动,轻轻一滑,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三瓣。 陆九渊脚步未停,仿佛未觉。 可当他踏出书房门槛的瞬间,袖中龙渊魂鉴忽然一烫——不是预警,而是共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活物。 他停步。 身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屋脊,红裙如血,袖中寒光微闪。 “殿下。”那声音轻得像风,“别走。” 陆九渊缓缓转身。 月光斜照,照清那张脸——苍白,却熟悉。 是皇后侍女。 那个本该在御河漂走、被铁刺穿心、死得不能再死的侍女。 她站在屋脊,风吹动她的裙角,发丝拂过眉间那道旧疤——那是三年前,皇后失手打翻烛台留下的。 “你没死。”陆九渊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早膳吃了什么。 “没死。”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刃口泛着幽蓝,“有人用十年阳寿,换我三日假死。” “谁?” “你不会信。”她冷笑,足尖一点,轻飘飘落在他面前,匕首抵住他心口,“但我知道——你们陆家,毁了我全族。” 陆九渊没动。 匕首尖已刺破衣料,触到皮肤,一丝血珠渗出,顺刃而下。 “二十年前,巫族灭门那夜。”她低语,“我阿娘是巫族旁支,藏身冷宫为婢。你们太子府为保血脉纯正,一把火烧了她住的偏殿——连同我爹,我弟弟,还有我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孩子。” 陆九渊瞳孔微缩。 他记得那场火。 不是他放的,却是他父皇下令——为清除宫中“异血”,确保巫族血脉不外泄。 “所以你活下来,是为了报仇?”他问。 “不。”她摇头,匕首又进半分,“是为了还债。” “还债?” “阳寿换假死,不是白拿的。”她嘴角扬起,带着诡异的温柔,“我得替那人,完成一件事——杀你。” 陆九渊忽然笑了。 不是讥讽,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所以你是棋子,不是复仇者。”他轻声道,“你背后那人,用你性命做饵,让我以为冷宫无人可信——可你偏偏活着,让我疑神疑鬼,自乱阵脚。” 她眼神一滞。 “你早知道?”她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死人不会流汗。”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圈极细的符文刺青,墨色泛紫,像是用巫族禁术“逆命回生”刻下的续命咒。 “活人紧张会出汗。”他收回手,“你掌心是干的,心跳却快得像要炸开——不是杀意,是恐惧。” 她咬唇,匕首微颤。 “你怕的不是我。”陆九渊盯着她,“是你背后那人。你根本不想杀我,是不是?” 她没答。 可匕首,已悄然偏了半寸。 陆九渊忽然抬手,不是夺刀,而是将袖中那封密信轻轻放在她掌心。 “拿去。”他说,“告诉幕后之人——这局棋,我接了。” 她愣住。 “但下次。”他转身,声音渐远,“别用死人演戏。我这人,最不信鬼,只信——”他顿了顿,右眼龙纹一闪,“活人留下的破绽。” 他走出三步,忽又停下。 “对了。”他背对她,“你阿娘烧死那夜,我父皇确实下了令。但放火的,是东厂金蜈蚣——魏无涯的人。” 风骤停。 她握信的手猛地一抖。 陆九渊没回头,脚步踏过青石板,影子被晨光拉长,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 巷口,小顺子已等在马车旁,见他走近,低声道:“旧部已按您吩咐,埋伏冷宫后巷。” 陆九渊点头,正要上车,忽然袖中一烫。 他低头——那片因果镜碎片,裂纹深处,竟渗出一丝紫金色光晕,如血丝般蔓延。 与此同时,城南御膳房深处,云裳踮脚偷拿桂花糕时,指尖无意碰了碰食盒夹层,那里,一枚耳坠静静躺着,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符文,与侍女腕上刺青,如出一辙。 陆九渊猛然抬头,望向宫墙深处。 马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绣春刀柄,上面的往生残纹,正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