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东厂西跨院的飞檐,将陆九渊的影子钉在青石板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站在书房门外,袖中那片因果镜碎片仍在发烫,紫金光晕如血丝般在裂纹间游走,仿佛有谁在镜中低语。
他没再看那扇门。
昨夜埋下的伏兵已调往冷宫后巷高墙死角,小顺子带人换了路线,靴印刻意踩碎在排水沟沿,伪装成仓促集结的痕迹。这是饵——专钓那些藏在暗处、以为自己窥尽全局的猎手。
陆九渊抬手,指尖轻抚右眼。
暗金龙纹微动,溯时之瞳悄然开启。三息回溯,画面倒流:皇后侍女足尖点地,鞋底沾着细如尘粉的朱砂,色泽暗红,带着一丝铁锈味——和血月楼阁祭坛上画阵的符砂,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他低声自语,指腹摩挲镜片裂口,“是标记。”
他忽然眯眼。
就在回溯的最后一瞬,镜面裂纹深处,竟浮现出三道模糊轮廓——黑衣,持刀,身形僵直如提线木偶,刀锋弯如残月。可那不是人影,更像是某种被刻进记忆的符咒投影。
他闭眼,龙纹隐去。
“血月杀手……来了?”
话音未落,袖中绣春刀猛地一震,刀鞘上的往生残纹滚烫如烙铁。陆九渊瞳孔骤缩——这不是预警,是共鸣,像有同类的龙魂碎片在逼近。
他推门而入。
书房内,《山河无垠图》依旧铺展于地,画中山脉走势诡谲,与魂鉴星图隐隐呼应。书案上,那封慕容渊亲笔密信静静躺着,红线已解,桂花干瓣落在纸角,香气依旧,却掩不住那丝藏在甜腻下的苦涩。
陆九渊没碰信。
他转身,刀柄轻敲掌心,一下,两下——这是他压制龙魂反噬的老习惯。剧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听见了屋外屋瓦的异样。
不是风动。
是重量。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破窗而入,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黑衣裹身,面覆青铜残月面具,手中弯刀划出弧光,刀锋所过,空气竟泛起血色涟漪,宛如月下残影。
第一刀直取咽喉。
陆九渊侧身,刀鞘横挡,往生残纹一闪,震开刀锋。可那力道古怪,不似人力,倒像被某种机关精准推演过的轨迹。他右眼龙纹微闪,欲启溯时之瞳,却觉一阵灼痛从瞳孔深处炸开——魂鉴竟在抗拒!
“一息……”他咬牙,勉强回溯半息画面,只见三人出刀前,手腕皆有细微抽搐,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
“傀儡?”
他冷笑,刀柄再敲掌心,痛感如针扎脑髓,终于压下反噬。就在此时,第二名杀手已欺身而近,刀光如血月倾泻,斩向他左肩。
陆九渊不退反进,绣春刀猛然下劈,刀气轰然斩落青砖——
“轰!”
碎石飞溅,砖下赫然露出三根细若发丝的银线,泛着幽蓝光泽,一路延伸至墙角暗渠,直通宫墙外。
“引魄丝。”他低语,“连接祭坛的命脉线,借活人精魄引星力降体……慕容渊,你倒是会算。”
他正欲追击,第三名杀手却已绕至书案后,一刀劈向《山河无垠图》。
陆九渊瞳孔一缩。
那一刀,不偏不倚,正砍在画中某座山峰的节点上——而那位置,恰好与魂鉴星图中冷宫地底的阵眼重合!
“找死!”他暴喝,刀光如电,横扫而出。
可就在这刹那,右眼龙纹猛然剧震,溯时之瞳不受控地自行启动——
画面闪现:云裳站在御膳房角落,指尖轻触食盒夹层,耳坠静静躺在其中,表面浮起一层符文,与皇后侍女腕上刺青如出一辙。她抬头,泪眼朦胧,嘴唇微动:“督主……我娘不是坏人……”
陆九渊心神一荡。
那是幻象?还是记忆?
他伸手欲触,指尖却穿过虚影。就在那一瞬,他猛然惊觉——云裳从不唤他“督主”以外的称呼。她若真有话要说,只会踮脚,塞一块桂花糕进他嘴里,然后傻笑。
“假的。”他低吼,一掌拍向自己太阳穴,剧痛中幻象崩解。
现实回归。
刀光已至眉心。
陆九渊翻身侧滚,弯刀擦额而过,削断几缕发丝。他喘息未定,却见三名杀手竟同时停下,刀尖垂地,身形僵立,仿佛在等待什么指令。
他冷笑:“等信号?还是等——死?” 话音未落,书房门轰然炸裂。 一道赤红枪影破空而入,如龙出渊,直贯其中一名杀手心口。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黑血,腥臭扑鼻。 裴烈踏步而入,赤霄枪横扫,将第二名杀手逼退两步。他双目清明,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正与体内残余蛊毒激烈对抗。 “殿下还不醒吗!”他怒喝,声音如雷贯耳,“你被幻象困住了!” 陆九渊一震。 “醒”字如刀,劈开迷障。他猛然抬头,正对上裴烈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不是傀儡,不是蛊控,是清醒的、愤怒的、属于战友的凝视。 他笑了,笑得近乎悲怆。 “我早醒了。”他缓缓站起,绣春刀横于胸前,“我只是……差点信了那句‘我娘不是坏人’。” 裴烈一愣。 就在此刻,第三名杀手猛然暴起,刀光如血月撕裂长空,直斩陆九渊后颈。 裴烈怒吼,枪势回旋,可已来不及。 陆九渊却未回头。 他右眼龙纹暴涨,溯时之瞳最后一次开启——三息回溯,捕捉到杀手出刀前手腕的抽搐节奏。他旋身,刀锋斜挑,精准卡入对方刀路空隙,一声脆响,弯刀脱手。 杀手踉跄后退,面巾被刀风掀开一角。 裴烈枪尖一挑,彻底扯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肤色灰白,额心烙着一朵逆开的彼岸花,花瓣朝下,花蕊如眼,血丝般纹路蔓延至太阳穴。 陆九渊瞳孔骤缩。 “这图案……” 裴烈盯着那烙印,声音发紧:“这是……玄甲军旧部的耻辱印。二十年前,父亲战败,残部被俘,魏无涯下令,在每人额心烙下此花,以示‘叛臣之后,永世为奴’。” 他猛然抬头,盯着陆九渊:“可这人……不该活着。他该在北境雪原,和我父亲一起,被乱箭射死。” 陆九渊沉默。 他忽然想起昨夜密信上的桂花香——那苦涩的甜,像极了有人将毒藏在蜜中。 “慕容渊用的是死人。”他低语,“不是活傀,是借魂控尸。这三人,生前是玄甲军俘虏,死后被引魄丝牵回,成了祭坛的刀。” 裴烈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他们不是来杀你的。” “是来送信的。”陆九渊冷笑,“慕容渊在告诉我——他知道冷宫的事,他知道魏无涯的罪,他知道……我父皇当年的火,烧错了人。” 他弯腰,从杀手怀中摸出一枚铜牌,边缘刻着“壬午·霜降”,背面是半枚星图,与小顺子油纸上的阵图残片,恰好能拼合。 “他还知道——”陆九渊将铜牌攥紧,指节发白,“有人在暗中查二十年前的旧案。” 裴烈盯着那铜牌,忽然道:“小顺子今早递来一份名单,冷宫失踪的七名嫔妃,生辰八字,全与这铜牌上的星象吻合。” 陆九渊眼神一冷。 “子时,祭坛启。一个都不能少……” 他抬头,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血月将升。 就在此时,袖中因果镜碎片再度发烫,紫金光晕如活物般蔓延,竟在镜面裂纹中,浮现出一行扭曲古字: “阿妩,勿近冷宫。” 陆九渊呼吸一滞。 那字迹,竟与云裳平日涂鸦的笔触,一模一样。 他猛然抬头,望向宫墙深处。 马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绣春刀柄,上面的往生残纹,正微微发烫。 云裳踮脚偷拿桂花糕时,指尖无意碰了碰食盒夹层,那里,一枚耳坠静静躺着,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符文,与杀手额心烙印,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