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檐下滴水声稀疏如断线珠子,落在青石上,碎成一滩幽光。陆九渊的靴底还沾着昨夜巷战的泥浆,鞋尖微翘,正缓缓渗出一道暗红——不是血,是玉佩与碎玉贴身太久,金丝游走皮下,将经脉灼出裂痕。
他没去擦。
东厂暗阁的铜灯摇曳,映得墙上刀影如龙游渊。他将绣春刀插入墙角特制铜槽,刀鞘纹路与槽内凹痕严丝合缝,嗡鸣一声,黑气自刀柄逸出,顺着铜管流入地底阵眼。这是叶清歌留下的“镇魂引”,专克龙魂躁动。
右眼却仍在烧。
暗金龙纹在瞳孔深处翻腾,像有千钧重压要破眼而出。他抬手,指尖轻触太阳穴,不是掐,不是揉,而是用指甲在皮肉上划出三道浅痕——疼,但清醒。前世他曾在朝堂上用这法子压下鸩酒毒发,如今成了习惯。
“疼就对了。”他低笑,声音沙哑,“活着的人,才配疼。”
案上,那半块染血玉佩静静躺着,与碎玉并列,像一对残缺的骨骸。他取出银针,不是扎穴,而是以针尖挑开玉佩边缘一道极细的裂口——那里藏着一缕红线,细如发丝,早已干涸,却仍泛着血光。
“你留的路,还是陷阱?”他喃喃,指尖一挑,红线断裂。
刹那间,玉佩与碎玉同时震颤,金丝如活蛇般爬满案面,竟在木纹间勾勒出一幅星图——九宫格状,中央一点微光,标注着“南市旧医馆·枯井密室”。
魂鉴,往生残卷,动了。
他闭眼,血滴落于玉面。
星图骤亮,识海中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小顺子模样的少年,手持扫帚,立于一道石门前,影子被拉得极长,仿佛在等谁。
“九宫传讯阵……”陆九渊睁眼,右瞳龙纹微敛,“你们,还活着?”
他起身,披上玄色蟒纹外袍,将玉佩贴身藏好。刀未出鞘,只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段未断的命。
城南医馆,药味混着霉气,在夜风里浮沉。正门三名“病患”倚墙假寐,袖口微鼓,显是藏了兵刃。陆九渊立于对面屋檐,不动,只静静看着。
片刻,一道娇小身影提着药篮小跑而来,宫女服色,发间别着半块残玉,走路时总不自觉踮脚尖——云裳。
她抬头,冲他眨眨眼,像在说:“看我的。”
药篮落地,她蹲身整理,指尖轻抚篮底一块刻有枯桂纹的木板。三息后,她起身,蹦跳着进门,身后三人竟毫无反应。
陆九渊嘴角微扬。
巫族血脉,感知三息内动静——她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却已成了最好的探子。
子时三刻,月隐云后。
他潜入后院,枯井旁那幅枯桂图案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针脚与昨夜纸鸢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取出玉佩,轻轻一按。
“咔。”
石板滑开,地道现形。
云裳紧跟其后,刚踏进一步,耳后胎记忽地一闪,紫光流转。她无意识哼出半句曲调,清越如铃。
地道四壁,尘封的符文逐一亮起——前朝巫族密文,刻于石上,千年未现。
她茫然四顾:“咦?墙怎么亮了?”
陆九渊没答,只将她轻轻推至身后,低声道:“别出声,也别碰墙。”
他右眼龙纹微震,魂鉴扫描密道——无杀机,无毒气,唯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旧年宫中值夜的香。
密道尽头,石室低矮,仅一灯如豆。
中央石台上,摆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斑驳,却映不出人影。陆九渊取出玉佩,置于镜前,又以刀尖划掌,血滴镜心。
镜面涟漪荡开。
画面浮现:冷宫乱葬岗,暴雨倾盆,裴烈跪于泥中,怀中抱着一具白骨,头骨上刻有“昭武”二字。他浑身是伤,左肩嵌着一枚血色蛊钉,黑血自唇角溢出,却仍死死护着骸骨。
镜中,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时空,直视陆九渊。
“臣……寻得先妃遗骨。”他声音断续,却字字如钉,“虎符……在此。”
他举起半枚铜牌,锈迹斑斑,却是前太子亲卫统帅信物。他将其贴于镜面,血痕斑斑。
陆九渊右手覆上镜面,魂鉴共鸣,灵识相连。
记忆如潮水倒灌——桂花树下,女子斟酒,笑语盈盈;殿前血书,他亲手焚毁;还有那一夜,父皇倒下时,手中紧握的,正是这枚虎符……
“别看。”他咬牙,一掌拍向胸口,硬生生将记忆压下。
“归心令。”他闭眼,三字出口,如刀斩绳。
镜中裴烈点头,将虎符收入怀中。就在此时,一张焦黄纸片从他衣内滑落,半埋泥中——上面绘着玄甲军暗纹,与彼岸花交织成阵,正是萧烬披风内衬的图样。
陆九渊瞳孔微缩。
线索,开始汇流。
传讯将断,裴烈忽抬头,似有所感,低声道:“殿下……他们说您已死二十年,可臣不信。今日归骨,明日归心,万死……不悔。”
镜面黯去。
陆九渊踉跄后退,右眼渗血,袖中碎玉裂痕更深。他靠墙喘息,耳边却响起云裳轻声:“哥哥,你流血了。”
他抬手抹去,笑道:“没事,这血,值。”
地道深处,脚步声起。
十二道黑影持刃逼近,刀锋在幽光下泛着冷青。陆九渊将云裳护于身后,右手按上绣春刀柄,龙纹暴涨,正欲激发伪混沌境——
为首者忽然摘下面具。
是个老太监,满脸褶皱,左眼失明,右眼浑浊,却颤巍巍跪下,声音哽咽:“老奴……守令二十年。”
他身后十一人依次解衣,肩胛处皆烙有“昭武”暗印,深陷皮肉,血痂未消。
“属等,恭迎殿下归来。”
陆九渊站在原地,未动,未语。
良久,他缓缓松开刀柄,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高举于灯下。
“你们,为何信我?”
老太监抬头,泪流满面:“因您还记得……冷宫桂花,是甜的。”
陆九渊一震。
那夜,父皇驾崩,宫人皆逃,唯有他抱着年幼的阿妩,躲入冷宫枯井。井底有株野桂,秋末开花,他摘了一朵,塞进她嘴里。
“甜吗?”
“甜。”
云裳忽然踮脚,从发间取下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哥哥,给你。”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体温捂软的糕点,指尖微颤。
“归心令已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从今日起,暗线重织,旧部归位。我要的,不是忠,是活。”
老太监重重叩首:“属等,愿为前驱。”
他起身,从怀中咳出一枚铜哨——非骨非金,形制古拙,刻着“九渊”二字,与慕容渊所用骨哨相似,却多了一道龙纹。
“这是……魏无涯早年所赠。”他低声道,“东厂内,已有三人是您的人。”
陆九渊接过铜哨,指尖抚过刻痕。
二十年前,魏无涯亲手将这哨子挂在他腰间,笑着说:“小渊儿,吹一声,便有鬼神来助。”
原来,鬼神早就在等他归来。
他将铜哨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云裳小跑跟上,忽然停步,指着石室角落:“哥哥,那是什么?”
陆九渊回头。
石台下,压着一张泛黄纸条,边角烧焦,字迹潦草——
“玉佩非钥,心印方启。彼岸花开时,黄泉渡口见。”
他俯身拾起,指尖刚触纸面,纸条竟自燃成灰,飘散如蝶。
云裳眨眨眼:“它……自己烧了?”
陆九渊盯着灰烬,右眼龙纹忽地一缩。
魂鉴星图在识海闪动,标记出长安北郊某处,一点微光与灰烬残温共振。
他握紧绣春刀,刀鞘底部,那缕红线正缓缓游出,缠上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