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洗过青石板,檐角悬着的水珠滴落,砸在陆九渊的刀鞘上,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锈色。他站在南市旧医馆后巷,指节抵着枯井边缘那圈泛绿的铜纹,掌心传来一阵阵刺痒——不是伤,是碎玉在皮下蠕动,像有谁用细针在经脉里写字。
云裳蹲在他身后,踮着脚尖数井壁上的裂痕,嘴里还嚼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哥哥,这井怎么长得像我绣的香囊?”她含糊地问,指尖无意识蹭过耳后,那里忽然一烫。
陆九渊没回头,只将玉佩按进井口凹槽。咔哒一声,石板滑开,幽光自地底渗出,映得他右眼龙纹微微一颤。他抬手,刀柄敲了三下掌心,闷响如鼓,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别碰墙。”他低声说,声音像从铁匣子里挤出来的。
云裳吐掉糕点渣,乖乖缩手。可当她踏进密室那一刻,脚尖刚触到地面,四壁符文竟自行亮起,紫金色的光顺着石缝游走,如同活物。她怔了怔,下意识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清越如风铃穿林。
刹那间,整座密室震了一下。
石台中央的禁制结界嗡鸣炸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下方暗格。陆九渊瞳孔骤缩,龙纹暴闪,识海里魂鉴疯狂预警——这不是机关,是血脉共鸣。
“心印方启……”他喃喃,伸手欲取暗格中的青铜残片。
云裳却抢先一步探手,指尖刚触到残片边缘,一滴血便落了下来,正正滴在石台中央。那血竟不散,反被符文吸走,整片墙面浮现出一个古篆——“阿妩”。
她茫然抬头:“谁叫这个名字?”
陆九渊没答。他盯着那字,右眼剧痛如裂,仿佛有千根银针在脑中搅动。他咬牙,刀柄再度敲掌,三下,一下比一下重,直到掌心渗血。
就在这时,门外风起。
不是寻常夜风,而是带着铁锈与雪松气息的寒流,卷着一片银发闯入密室。来人足尖未沾地,仿佛踏空而来,紫瞳燃起幽火,袖口翻飞间,一道符咒已贴上石台。
“窃命者,当诛。”
声音冷得像冰湖裂开的第一道缝。
云裳猛地后退,撞上陆九渊的背。她本能抬手护住颈间玉佩,胎记紫光暴涨,竟与来人双瞳辉映成辉。
银发女子眯眼:“你……竟能引动圣纹?”
陆九渊一步横移,将云裳挡在身后,绣春刀出鞘三寸,龙魂共鸣瞬间触发。刀鞘震颤,碎玉与残片共振,魂鉴右眼龙纹灼痛预警——此人周身气机,竟与巫族禁术同源!
他不动声色,右眼悄然开启溯时之瞳,回溯三息内动作。
只见银发女子抬手结印,指尖划弧,手势竟与云裳哼唱祈福舞时的节拍完全一致!每一转腕,每一屈指,分毫不差,仿佛两人共舞一场跨越时空的祭礼。
他心头一震,刀势微滞。
女子察觉异样,目光骤然转向他右眼,瞳孔一缩。
“你……也饮过桂花酿?”她低语,声音竟有片刻动摇。
陆九渊冷笑:“你认得这眼?”
“这非龙纹,是往生镜的‘观察者之印’。”她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具不该复活的尸,“饮下鸩酒者,魂不入轮回,唯有圣女秘酿可逆生死——可那方子,早已随阿妩葬于冷宫。”
云裳听得一头雾水,小声嘀咕:“哥哥,她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又不是什么圣女……”
话音未落,女子袖中符纸自燃,化作火蛇扑来!
陆九渊早有防备,刀鞘横挡,龙魂之力震开火焰。可就在他欲反击之际,魂鉴突然剧震——往生残卷自动激活,识海中星图投影骤现!
画面撕裂现实。
前朝冷宫,桂树如雪,少年太子立于月下,肩披玄甲,腰悬玉佩。他对面站着一名女子,银发紫瞳,耳后胎记与云裳一般无二。她手中捧着一盏酒,酒色清亮,浮着几粒金桂。
“若你饮下毒酒,此酿可逆生死。”她轻语,将酒递出,“记住,配方与鸩酒相同,唯差一味——爱。”
少年接过,仰头饮尽。
画面戛然而止。
陆九渊踉跄后退,右眼流血不止,血顺着脸颊滑下,在唇角留下一道铁锈味的痕。他抬手抹去,指尖沾血,竟发现那血滴落在青铜残片上,与云裳的血融成一线,缓缓渗入纹路。
石台轰然震动。
残片与云裳颈间玉佩同时发烫,嗡鸣如琴弦绷紧。两块碎片虽未相触,却已在空中形成共鸣,仿佛千年断裂的命格,终于听见彼此心跳。
银发女子脸色骤变,厉声:“不可能!圣女魂魄岂能轮回于贱婢之身?!”
云裳吓得缩在陆九渊背后,声音发抖:“我……我只是想吃块桂花糕……”
陆九渊却缓缓抬头,右眼龙纹明灭不定,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火种。他盯着银发女子,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她不是圣女?可她哼的曲子能开巫门,她的血能启禁制,她的胎记与阿妩一模一样——你还想骗谁?”
女子冷笑:“血脉可承,魂魄难继!她不过是个容器,真正的阿妩,早已为护太子死于鸩酒之下!”
“那你呢?”陆九渊逼近一步,刀尖点地,“你又是谁?为何知晓秘方?为何能施圣女之舞?”
女子沉默。
片刻,她抬手抚过自己银发,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我是她的影,她的咒,她未能走完的路。我名阿依古丽,守墓人,亦是清算者。”
“清算什么?”
“清算——”她目光扫过云裳,“那些妄图篡改命格之人。”
陆九渊冷笑:“所以你要杀她?”
“若她真是转世,我不该杀她。”阿依古丽缓缓抬手,紫瞳燃起最后火焰,“可若她是假的,那她便是亵渎。”
话音落,她双掌合十,口中念出古老咒语,整座密室符文逆向流转,石台裂开,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井口!
云裳被气浪掀得后退,跌坐在地,玉佩滚落脚边。她伸手去捡,指尖刚触到,残片竟自行飞起,与青铜残片在空中悬停,只差一线便要相合。
阿依古丽瞳孔骤缩:“心印共鸣……她真是……”
陆九渊趁机疾步上前,一把将云裳拉起,刀鞘横扫,震开逼近的符火。他右眼龙纹已近乎熄灭,识海嗡鸣如雷,可他仍死死盯着那两片即将相合的残玉。
“若她是阿妩,”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命运听,“那我前世饮下的毒酒,是不是早就被她算好了?”
阿依古丽猛然抬头:“你……你想起来了?”
陆九渊没答。他只将云裳护在身侧,右手紧握绣春刀,刀柄已被血浸透,滑得几乎握不住。
就在此时,云裳忽然抬头,望着阿依古丽,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也饿了?”
阿依古丽一怔。
云裳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沾了灰,皱巴巴的,却还是递了出去:“给你吃一口?我娘说,甜的东西,能让人不想打架。”
阿依古丽盯着那糕点,紫瞳微微颤动。
陆九渊低头看她,嘴角竟扯出一丝笑:“你倒是……比我懂命。”
刀柄上的血,顺着指缝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