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皇城司外墙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整条护城河的水汽都搬到了这里。裴烈伏在墙头,指尖捻着那枚青铜钥匙,锈迹斑斑的“渊”字硌得他掌心发麻。他没动,目光死死锁住下方巡逻的守卫——三人成列,步伐整齐得如同木偶,脖颈处浮着暗紫色纹路,像活蛇在皮下蠕动。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无声冷笑。
陆九渊给他的命令只有八个字:“火起烟起,人动门开。”
他没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那个总用刀柄敲掌心的男人,从来不说废话。
裴烈从袖中抽出三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是他用十年前埋在母亲坟头的毒藤汁液泡过的。他手腕一抖,银针无声射出,精准钉入墙角三支火把的油囊。火光猛地一跳,随即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地缝里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黑烟。
——不是火灭,是火被“吃”了。
烟起刹那,守卫的脚步顿了一下,头颅齐刷刷转向火把方向,脖颈上的巫纹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符纸。裴烈趁机翻身落地,足尖点地如蜻蜓掠水,直扑地牢入口。
那扇铁门厚重得不像人间之物,门环是两只扭曲的龙首,口中衔着锁链,锁眼处凹陷成一朵诡异的八瓣花形。裴烈将青铜钥匙缓缓插入。
“咔。”
一声轻响,仿佛有东西在门后苏醒。
钥匙刚转半圈,铁门内突然传来“沙沙”声,像是无数细足在爬行。裴烈瞳孔一缩,猛地后撤三步,手中匕首横挡胸前。下一瞬,门缝里渗出一股甜腻香气——桂花酿发酵的醇香,混着腐血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胃里一阵翻搅。
这味道……他闻过。
三年前,他在西域边境的破庙里救下一个快断气的商人,那人临死前塞给他一壶酒,说:“喝一口,能活三天。”他不信,可那酒香,正是这般甜得发齁,香得瘆人。
裴烈咬牙,将钥匙一拧到底。
铁门轰然内开,浓烟裹挟着那股怪香喷涌而出。他屏息跃入,身后死士紧随而入,刀刃出鞘,寒光映照出地牢深处的景象——
数十具躯体被铁链悬挂在石壁上,皆是西域商旅打扮,衣衫褴褛,却无一人挣扎。他们双眼紧闭,胸腹处皮肤诡异隆起,像是肚子里养着活物,正缓缓蠕动。
“蛊?”一名死士低语,声音发颤。
裴烈没答,他蹲下身,刀尖挑开一具囚犯的衣襟。心口处,一枚半寸长的黑虫嵌在皮肉之间,虫身泛青,尾端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他伸手欲取,那虫竟猛地一缩,钻入更深。
“还活着。”他冷笑,“而且……听得懂动静。”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守卫来了。
裴烈眼神一凛,挥手示意死士散开。他退至墙角,指尖再次捻起银针,却未掷出,而是轻轻划过一名守卫脖颈擦过的石砖。针尖沾上一丝黑血,落地瞬间,“嗤”地一声,青砖竟被蚀出一个小坑。
“毒血。”他眯眼,“不是人,是饵。”
他忽然想起陆九渊传信时说的那句话:“他们不是守卫,是锁。”
锁?锁什么?
他抬头看向密室深处,那里有一扇更小的铁门,门上刻着半幅星图,与他曾在陆九渊刀鞘上见过的纹路相似。而就在他凝视的刹那,那星图边缘,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血痕,形如月牙。
裴烈心头一震。
这标记……他见过。
上一章结尾,陆九渊右眼流下的血,就在瞳孔深处留下过同样的痕迹。
他正欲上前,忽听身后死士低呼:“将军!这人还活着!”
裴烈转身,只见一名年迈商人被解下铁链,尚有微弱气息。他掰开对方眼皮,瞳孔涣散,口中却喃喃吐出几个字:
“……圣女……桂花……不能醒……”
“什么?”裴烈俯身,“谁是圣女?”
商人喉咙滚动,像是被什么卡住,声音断续:“她若醒……蛊反噬……七日……尽死……”
话未说完,他猛地抽搐,心口鼓起一块,随即“噗”地一声,那黑虫从他嘴角钻出,通体泛紫,尾端赫然多了一个“七”字刻痕。
裴烈一掌拍下,虫身碎裂,腥臭黑血溅了一地。
他盯着那“七”字,脑中电光火石——
七日?七人?第七祭坛?
他忽然想起昨夜破庙中,陆九渊以血画星轨时,魂鉴星图边缘浮现的那道血色环轨,标注着:“第七祭坛·心印献祭”。
难道……这些商人,是祭品?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扇刻着星图的小门。
钥匙还在他手中。
裴烈深吸一口气,将青铜钥匙插入第二道锁孔。 门开刹那,一股更浓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密室极小,中央摆着一口青铜鼎,鼎内盛满黑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像是人血与酒的混合物。鼎旁立着一具枯瘦身影——身披黑袍,头戴青铜面具,正用一柄骨刀,从一名昏迷商人背上剜下一块皮肉,皮上赫然纹着完整的巫族符文。 “你是谁?”裴烈厉声喝问,刀锋直指对方咽喉。 那人缓缓转身,面具下传出沙哑笑声:“我?不过是替人酿酒的厨子。” 他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晶莹玉瓶,瓶中液体金黄,散发着熟悉的甜香。 “桂花酿。”他轻声道,“加了三十六味药引,七具活体母蛊,还有一滴……圣女之血。” 裴烈瞳孔骤缩。 “你炼这毒酒,做什么?” “做什么?”那人笑声陡然阴冷,“当然是等一个喝下毒酒的人,再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玉瓶砸向地面。 瓶碎刹那,黑浆鼎中骤然沸腾,数十条黑虫破浆而出,如箭矢般射向四面八方。裴烈挥刀格挡,却见其中一条直扑向他袖中那枚青铜钥匙—— 虫身与钥匙接触瞬间,竟发出“嗡”地一声共鸣,仿佛两者本是一体。 裴烈心头巨震。 钥匙……是活的? 他猛然想起陆九渊曾说过的话:“这钥匙,不是开锁的,是唤锁的。” 唤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耳边忽听一声低语,来自那具枯瘦身影: “你主子的右眼,是不是也疼得厉害?” 裴烈一怔。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干瘪如尸的脸,唇角裂开,竟露出半枚金护甲,嵌在牙床之中。 “回去告诉陆九渊。”他嘶声道,“魏公说,他若再用龙渊魂鉴窥探,下一次,流的就不只是血了。”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入鼎中,黑浆瞬间吞没其身形,只余下一缕桂花香,在空中久久不散。 裴烈站在原地,手中钥匙微微发烫,仿佛有心跳。 他低头,看见那商人尸体嘴角,正缓缓爬出第二条黑虫,虫尾刻着一个“六”字。 他缓缓抬手,将钥匙贴在心口。 钥匙与心口相触的刹那,他左胸下方,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突然渗出一滴血。 血珠滚落,砸在钥匙“渊”字残缺处,锈迹竟开始剥落,露出底下一行极小的古篆: “心印启,七蛊归,圣女醒,天下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