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吹得油灯摇曳,灯芯“啪”地炸出一星火屑,落在桌角那枚青铜钥匙上。裴烈带回的钥匙此刻正静静躺着,锈迹斑斑的“渊”字在昏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陆九渊没看它。
他盯着叶清歌手中的银针——针尖挑着一条半寸长的黑虫,虫身泛青,尾端刻着一个极细的“七”字,如刀刻斧凿。
“第七个。”叶清歌眯眼,叼着那根从不离口的狗尾巴草,语气却不像平时那般轻佻,“不是第七个祭品,是第七个‘倒数’。”
他手腕一抖,空心针尖刺入蛊虫尾节,缓缓抽出一丝墨黑毒液。液体滴落瓷碗,竟发出“滋滋”轻响,碗底浮现出一圈微不可察的符文,与陆九渊刀鞘上的残纹隐隐呼应。
陆九渊右眼一痛。
暗金龙纹骤然灼烫,识海中往生残卷星图边缘,那道血色环轨再次浮现,标注“第七祭坛·心印献祭”——而今,星图之上竟多出七点暗芒,其中六点微弱,唯有一点“七”字所在,幽光跳动,如心跳。
“它活着。”陆九渊低声道,刀柄在掌心敲了三下,压下龙魂躁动,“不是死物,是‘信使’。” 叶清歌点头,将蛊虫放入玉匣,盖上刻着《鲁班书》残符的匣盖。“它们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所有蛊虫同时苏醒的信号——比如,圣女心口符文彻底激活。”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铁蹄声起。 由远及近,整齐如雷,踏碎长街寂静。 三千玄甲军,列阵而至。 刀出鞘,弓上弦,铁甲映月,杀气凝成霜雾,将整座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正门轰然被撞开。 萧烬踏步而入,玄色披风猎猎,血红彼岸花在风中翻卷如血。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声音冷如铁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御前太监总管陆九渊,勾结西域妖党,私炼蛊毒,图谋不轨,着即革职拿办,就地正法!” 他目光扫过陆九渊,又掠过叶清歌手中玉匣,终是定在那枚青铜钥匙上。 陆九渊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将绣春刀插回鞘中,刀柄轻敲掌心,三下,四下,五下——直到右眼龙纹不再跳动。 然后,他抬手,一把撕开衣襟。 玄色蟒纹太监服应声裂开,露出整片后背。 月光下,一道盘龙纹路自脊柱蜿蜒而上,龙首昂于肩胛,龙尾隐入腰际,鳞片如活,纹路如血,竟与前朝巫族护法图腾分毫不差。 更诡异的是,龙纹末端有一道裂痕,如刀劈斧砍,正与萧烬父亲战甲上的旧伤位置,完全重合。 萧烬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三千玄甲军,齐齐后退半步。 铁甲相撞,声如闷雷。 “少帅。”陆九渊缓步上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年玄甲军护送巫族圣女出京,暴雨夜,你父亲可曾提过她的胎记?” 萧烬瞳孔骤缩。 “那日乱箭如雨,他为何宁死不退?” “你……”萧烬喉头滚动,刀尖微垂,“你怎么会知道?” 陆九渊没答,只盯着他腰间酒壶。 壶身微烫,内里桂花酿悄然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叶清歌在身后低笑一声,叼着狗尾巴草道:“我说萧少帅,你这酒壶,装的真是酒?” 萧烬没理他。 他盯着陆九渊背上的龙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一句:“……护她出京,是我这辈子,唯一没后悔的军令。”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 军令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刀锋重新抬起,指向陆九渊咽喉。 “陆九渊,我敬你曾是前朝太子,也信你背负血仇。但今日,我奉的是当今圣旨,护的是大胤律法。你若束手就擒,我保你全尸。” 陆九渊笑了。 他抬手,指尖轻触右眼。 龙纹深处,那道血痕形如月牙,缓缓流转。 “萧烬。”他声音平静,“你可知,你父亲当年护送的圣女,为何必须在子时三刻离京?” 萧烬一怔。 “因为,那时,她的胎记会发光。” “而你父亲,正是靠那道光,才在千军万马中,认出了她。” 萧烬呼吸一滞。 陆九渊继续道:“你可知,他为何宁死不退?” “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圣女落入魏无涯之手’。” “那个人……是你母亲。” 萧烬猛地后退一步,刀尖几乎脱手。 他母亲?那个在他五岁便病逝的女子?那个总在雨天给他煮桂花糖水的温柔女人? 她……怎么会认识圣女? 陆九渊没给他反应时间,又道:“你腰间这壶桂花酿,是不是从不离身?是不是,每一口,都带着她煮糖水时的甜香?” 萧烬低头,看向酒壶。 壶身烫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母亲站在雨幕里,手中捧着一碗桂花糖水,轻声道:“烬儿,若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心口有符文的女孩,替我……护她一程。” 他指尖发颤。 陆九渊缓步上前,声音低沉:“萧少帅,你父亲用命护下的秘密,你真要亲手毁在圣旨之下?” 萧烬抬头,目光如刀。 “那你呢?”他反问,“你一个太监总管,为何背负前朝龙纹?为何知晓我父母亲密往事?你到底……是谁?” 陆九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抬手,将绣春刀缓缓抽出三寸。 刀身映月,竟浮现出一行前朝文字——“龙渊护国,魂归九重”。 “我是谁?”他低笑,笑声中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悲凉,“我是那个本该死在鸩酒里的废太子,是那个被至亲背叛的蠢货,是那个……用了整整一世,才明白‘守护’二字有多重的人。” 他收刀入鞘,转身望向窗外。 月已西斜,玄甲军阵列依旧,却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萧烬。”他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你若真要动手,我不拦你。但请你记住——今日你杀的,不是一个叛党,而是一个……替你父亲完成遗愿的人。” 萧烬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他低头,看向酒壶。 壶中桂花酿,正泛起第七圈涟漪。 陆九渊走向内室,脚步未停。 叶清歌跟上,低声问:“接下来呢?” “等。”陆九渊道,“等第七蛊苏醒,等心印启,等云裳……真正醒来。” 叶清歌叼着狗尾巴草,忽然叹气:“你说,她醒来后,还记得我们吗?” 陆九渊没答。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右眼。 龙纹深处,那道血痕微微一跳,仿佛有什么记忆,正在悄然剥离。 内室中,云裳睡得极沉。 她心口符文依旧渗血,血珠滚落,滴在床沿一块青石板上,悄然蚀出微型星图——与陆九渊魂鉴星图,局部重合。 而她发间那半块残缺玉佩,正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叶清歌蹲下身,用银针轻轻挑开她衣襟,露出心口符文。 他忽然皱眉。 “不对……”他低语,“这‘七’不是倒数。” “是‘归位’。” “七蛊归,心印启,圣女醒,天下焚——” “焚的不是天下。” “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