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穿冷宫瓦缝,落在沈昭昭脚边一摊药渍上。昨夜装病昏迷的余韵还未散尽,她扶着墙根踉跄起身,眼波涣散,嘴里含混念着:“药……嬷嬷要的药……”
药房门吱呀推开,老嬷嬷正低头翻晒药材,听见动静抬头一瞥,眉头立刻拧成疙瘩:“又是你?走路像踩棉花,药没送到,人先摔成残废!”
沈昭昭垂着脑袋,双手捧着药罐往里走,步子虚浮得像是风一吹就倒。可就在靠近药炉的刹那,脚尖故意一绊,整罐滚烫药汁泼向老嬷嬷手背。
“哎哟!”老嬷嬷跳脚缩手,脸色涨红,“蠢丫头!烫死老身了!”
沈昭昭慌忙跪地,指尖借着搀扶之势轻轻掠过那片红肿,一缕温润灵力悄然渗入。老嬷嬷猛地一怔,低头看手——本该火辣刺痛的皮肉竟已恢复正常,连水泡都没起。
“奇了……”她喃喃,“刚才明明……”
沈昭昭却已缩回手,眼神呆滞,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傻笑:“嬷嬷不疼了吧?我……我再去熬一罐。”
老嬷嬷盯着她背影,半晌没说话。那眼神,不像看个蠢货,倒像在看一团雾里看不清的火苗。
夜风钻进废弃柴房的破窗,吹得蛛网簌簌抖动。沈昭昭蜷在角落干草堆里,手里攥着半块冷桂花糕,一边啃一边数着更鼓。三更将至,守夜太监准时推门进来,往破椅上一瘫,靴子一脱,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屏息靠近,指尖轻触对方搁在膝上的手背。因果镜微光一闪,三息记忆如薄雾浮现——
凤辇夜行,宫灯幽绿。皇后披着玄色斗篷,袖口滑落半寸,腕上一道陈年抓痕清晰可见。侍卫封锁冷宫东巷,铁甲映着月光,像一排沉默的刀锋。
画面戛然而止。
沈昭昭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每月十五,皇后亲临冷宫审人,这事本不该有记录。可那抓痕……像是被利爪撕过,又像某种符咒反噬的痕迹。
她低头咬了口桂花糕,碎屑落在衣襟上。“看来这位主子,也不是全然无懈可击。”
次日晌午,沈昭昭抱着一匹皇后赐下的云纹锦缎走向浣衣局。缎面华贵,金线织就的鸾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她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井沿。
“哎呀——”
锦缎脱手坠入枯井,哗啦一声,惊起几只夜宿的寒鸦。
守卫闻声赶来,见是她,脸色立刻沉下:“晦气东西!这井通着地脉,阴气重得很,你也敢靠近?”
沈昭昭跪在井边,眼泪汪汪:“求您……让我下去捡……丢了这缎子,我命就没了……”
“滚开!”守卫一脚踹开她,“脏手碰了凤缎,你担得起?”
沈昭昭缩在井边,抽抽搭搭,直到天黑人散。巡更的梆子声渐行渐远,她抹了把脸,从袖中抽出一根麻绳,一头系在井旁石辘轳上,另一头缠在腰间,缓缓滑下。
井底淤泥没至脚踝,恶臭扑鼻。她摸索着井壁,忽觉某处石板凹陷,边缘有细微刻痕。用力一推——
“咔。”
石板翻转,露出一条幽深暗道,内里潮湿阴冷,隐约有风拂面。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井壁。一道浅痕旁,黏着一滴半融的蜡油,触之尚有余温。
“有人来过。”她低语,“就在今夜。”
她从怀中摸出半块桂花糕,掰下一角,轻轻放在暗道口。这是她的习惯——走过的地方,总要留下点什么。不是标记,是挑衅。
然后她翻身攀绳,回到地面,拍去裙摆泥污,脸上又换上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可就在她转身欲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井沿石缝里,卡着一枚金步摇——样式古旧,发钗末端雕着血色彼岸花。
她没动,也没捡。
只是笑了笑,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的戏。
三日后,冷宫药房。
老嬷嬷将一碗黑药递到沈昭昭手中:“送去西厢,那个疯女人今早又闹腾了。”
沈昭昭低头接过,指尖轻颤,像是怕极了那药汁的气味。可就在转身刹那,她袖口滑出一粒白色药丸,无声坠入碗中。
“嬷嬷,”她怯生生回头,“这药……真能让她安静下来吗?”
老嬷嬷冷笑:“她不安静,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沈昭昭点头,捧药而去。脚步依旧虚浮,眼神依旧涣散,可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西厢门锁锈迹斑斑,她推门而入,屋内霉味刺鼻。角落里蜷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在墙上划来划去。
“喝药了。”沈昭昭轻声说。
女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你不是她……你眼里有火。”
沈昭昭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呆愣:“什么火?我……我怕黑……”
女人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锈铁摩擦:“火要烧起来了……龙的眼睛,会照出死人的脸……”
沈昭昭不动声色将药碗递过去,女人一饮而尽,旋即倒地昏睡。
她蹲下身,指尖轻抚女人手腕,因果镜微光再闪——三息记忆浮现:女人曾跪在一间密室前,手中捧着半块玉佩,低声呼唤“阿妩”。
画面一闪而逝。
沈昭昭站起身,袖中手指捏紧那枚空药囊。她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某条线的边缘。
可就在这时,窗外一道红影掠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她追到窗边,只看见一片飘落的红绸,上面绣着细密银针纹路,像一张未完成的杀局。
她没追,也没喊。
只是将那片红绸塞进怀里,低声呢喃:“下一个,是谁在等我?”
井底暗道的风,还在她耳畔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