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早已退去,井口那枚金步摇的冷光也随夜风熄了。密室中,只有石案边缘一点残蜡未尽,火苗如垂死之蝶,颤巍巍地舔着黑暗。
陆九渊从木箱后缓步走出,靴底碾过干涸的血渍,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右眼深处,暗金龙纹如熔岩流动,一明一灭,像在与某种无形之力搏斗。掌心那片“巫族逆血”的残页已被血浸透,红得发紫,仿佛刚从心脏里剜出来。
小顺子背对石门,身影被残火拉得极长,投在墙上竟不像人形,倒似一尊锈蚀的古钟。他手中夜曜剑已收回袖中,可那柄剑的重量,仿佛仍压在整个密室的气流之上。
“你既知我归来,”陆九渊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青石,“为何不唤我真名?”
小顺子未动,只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陆九渊抬手,指尖轻抚右眼。魂鉴微震,溯时之瞳悄然启动——三息回溯。
画面倒流:烛火重燃,小顺子单膝跪地,额触剑柄,腹腔震动,唇未开,声自内出。陆九渊凝神细辨,唇形虽静,可喉结微动,舌根轻顶上颚,分明是在拼一个音——“殿”。
他收回视线,冷笑:“你用腹语,我用眼睛。你瞒得过天下,瞒不过这枚龙纹。”
小顺子缓缓转身,佝偻的背脊竟在这一刻挺直了寸许。他目光落在陆九渊右眼,低声道:“它认你了。”
“它一直认我,”陆九渊反手抽出绣春刀,刀柄抵住掌心,轻轻一敲——咔,一声闷响,似骨节错位,又似魂魄归位,“只是这身子,不认。”
刀柄上的往生镜残纹微微发烫,压制住右眼龙纹的躁动。他盯着小顺子,一字一顿:“三日。”
“什么?”
“三日之内,破译密函。若不成,我自毁龙魂,永堕轮回井,不入六道。”
小顺子瞳孔骤缩。
陆九渊将残页拍在石案上,血迹如花绽开:“你等我千年,我不信你会眼睁睁看它熄灭。”
密室陷入死寂。残烛忽地一跳,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交叠,如古树盘根,又似刀剑相抵。
良久,小顺子缓缓点头:“可若你破了,我也要你一诺。”
“说。”
“三日后,若密函真相大白,你须助我赴黄泉渡,引最后一魂归位。”
陆九渊眯眼:“你不是人?”
小顺子不答,只抬起右手,小指轻轻一颤,节奏古怪,像在应和某种早已失传的星轨。
陆九渊心头一震——那节奏,竟与轮回井底那疯老头的戒指共鸣如一。
他没再问,只将绣春刀插回鞘中,刀鞘轻撞石案,发出一声清鸣:“好。血契为证。”
两人同时割破指尖,血滴落于石案凹槽。那凹槽早已干涸龟裂,可当两滴血汇入,地面竟如活物般震颤起来。一道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幽深如兽口。
陆九渊低头,只见阶壁上刻满星图,与他魂鉴中“往生残卷”的轮廓,分毫不差。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香囊。
褪色的布囊从腰间解下,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抹上残篇。刹那间,羊皮卷上浮现出半幅星图,线条流转,竟与魂鉴共鸣。星点逐一亮起,最终定格在“琅嬛福地”四字之上。
“原来如此。”他低语,“龙脉残篇,是钥匙,不是地图。”
他将密函置于星图投影下,右手轻抚函封。魂鉴骤然灼痛——非活人执笔,墨中带血,死前绝笔。
他闭眼,溯时之瞳再度开启。
画面浮现:一只枯手执笔,墨中混着黑血,笔尖颤抖却坚定。书写者喉间插着半截断箭,血从嘴角溢出,却仍以左手死死压住纸角。袖口一角,绣着“天机”二字,字迹褪色,却清晰可辨。
陆九渊心头一震——天机阁?谢明渊?
笔尖继续移动,写下“血祭启门”四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似力竭,又似不甘。书写者头一歪,手垂下,墨迹戛然而止。
回溯结束。
陆九渊猛地睁眼,额角冷汗涔涔。魂鉴深处,竟闪过一丝紫金光晕——那颜色,他曾在某人眼中见过。
他没多想,只将密函翻转,指尖抚过封蜡。忽然,掌心一痛——方才龙魂反噬时渗出的血,竟已渗入蜡中,凝成暗紫色纹路,形如彼岸花,花瓣舒展,似在呼吸。
“巫族血脉共鸣……”他喃喃,“原来如此。”
小顺子站在阶梯口,望着那血纹,忽然道:“她快来了。”
“谁?”
“那个总偷桂花糕的宫女。云裳。”
陆九渊一怔。
“她每夜子时必来井边,说是喂井底的‘小鱼’。”小顺子声音低沉,“可井底无水,哪来鱼?”
陆九渊想起那丫头,总爱踮脚尖,发间别着半块残玉,哼着不成调的舞曲。他曾以为是呆傻,如今想来,那曲调……竟与巫族祈福之音隐隐相合。
“你让她来,是为试我?”
小顺子不答,只道:“三日之约,已过去一息。”
陆九渊冷笑:“你还知道计时?”
“我知的,比你想的多。”小顺子转身,步入阶梯,“但说的,永远少一半。”
石板缓缓合拢,密室重归死寂。
陆九渊独坐石案前,右眼龙纹忽地一暗,魂鉴自动浮现新星点——标注“黄泉渡·罪臣执念”,旁注小字:“父皇之死,非毒,乃咒。”
他指尖一颤。
毒?他亲眼见父皇饮下鸩酒,七窍流血,龙袍染黑。可若非毒……那是谁下的咒?谁能在九重宫阙,以巫术弑君?
他猛然想起云裳——那丫头耳后胎记,与前世阿妩一模一样。而阿妩,正是巫族最后的圣女。
“巫族逆血,可解龙魂反噬……”他低声重复,忽然意识到什么,“不是解,是中和。她的血,能压住我的反噬。”
他抬头望向密室穹顶,仿佛能穿透层层宫墙,看到那丫头正蹲在井边,掰着桂花糕碎屑,对着枯井傻笑。
“你到底是谁的孩子?”他喃喃。
右眼龙纹再度灼痛,魂鉴浮现新提示:“检测到高纯度巫族血脉,距离:三百步,方向:西厢。”
陆九渊霍然起身,抓起绣春刀。刀柄轻敲掌心,压制龙魂躁动。他走向石门,脚步沉稳,却在触及门框时,忽然顿住。
门缝外,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正随夜风渗入。
他眯眼。
那香味……不对。不是普通的桂花糕,而是加了蜜酿、藏了药引的特制香料。前世他饮下的鸩酒,便是以此为基。
可这香味,竟与云裳日常所用的桂花酿,一模一样。
他指尖一颤,刀柄差点脱手。
就在此刻,密室地面微震,星图投影忽地扭曲。魂鉴浮现警告:“龙魂融合度提升,溯时之瞳解锁新功能——触物回溯三息。”
他低头,看向石案上那滴血纹。
彼岸花图案微微发烫。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血纹——
刀柄上的往生镜残纹突然剧烈震颤,仿佛在警告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