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沿着东厂书房的雕花窗棂缓缓爬入,将案上那枚香囊染成暗红。陆九渊指尖悬在半空,未落,也未收回。方才因果镜中浮现的“阿妩,勿近冷宫”四字仍在眼前浮动,笔迹稚拙,像极了云裳在御膳房偷吃桂花糕时,用油笔在食盒盖上乱画的涂鸦。
可云裳从不写信。
她若想说话,只会踮起脚尖,把一块温热的点心塞进他嘴里,然后眨着眼睛等他笑。
他闭了闭眼,刀柄在掌心重重一磕,剧痛如针扎进太阳穴,混沌的思绪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现实归位,香囊静静躺在案上,丝线已断,边缘浸着一层湿痕,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不是我的血。”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自己。
香囊是云裳前日塞给他的,说是“辟邪的”,里头装着晒干的桂花与艾草,还有一小片不知用途的玉片。当时她笑得傻乎乎的,发间玉佩晃了晃,指尖蹭过他袖口,留下一点甜香。如今那香味早已被腥气覆盖,布面下的龙脉残篇却在微微发烫,仿佛有活物在绢中游走。
他抽出绣春刀,刀锋轻挑,割破指尖。一滴血坠下,落在香囊表面。
血珠未散,竟在布面上缓缓游走,如蛇行沙地,勾勒出三行古篆——
“龙渊启,星轨移,逆脉者生,顺天者死。”
字成刹那,整枚香囊骤然一震,暗金纹路自残篇边缘蔓延而出,竟与他右眼深处的龙纹隐隐呼应。一股灼热自瞳孔深处炸开,陆九渊闷哼一声,单膝点地,额角青筋暴起。龙魂共鸣,自动激发。
这不是幻象。
是觉醒。
他喘息着撑起身子,指尖抚过香囊血渍。那血……极淡,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不似凡人之血。他忽然想起昨夜,云裳踮脚偷拿桂花糕时,指尖无意碰了碰食盒夹层,那里,一枚耳坠静静躺着,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符文。
而此刻,香囊上的血,正来自那夹层。
巫族血脉,触之即燃,封印自解。
“所以……是你?”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早就知道?”
香囊中的心法完整浮现,字字如刀,刻入脑海。这不是单纯的修炼之法,而是一套逆改龙脉、引星力入体的禁忌之术。若按此修行,三日内便可短暂踏入伪混沌境,代价是——记忆如沙,随风而逝。
他冷笑一声,抬手将香囊翻转,背面赫然浮现一行小字,笔迹娟秀,却透着决绝:
“若见此字,吾女已危。血为引,香为信,龙脉可逆,命不可追。”
陆九渊呼吸一滞。
这是云裳生母的笔迹。
二十年前,巫族覆灭之夜,他曾亲眼见那女子抱着襁褓跪在宫阶之上,求先帝放过一脉孤女。那时她未哭,只将一枚玉佩塞进云裳襁褓,又将一张泛黄的纸条缝入夹层。
那纸上写的,正是桂花酿的配方。
而如今,香囊上的血,配方中的香,心法里的脉……全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巫族圣女,早就在等这一天。
他猛地站起,袖中因果镜碎片剧烈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镜面裂纹中,紫金光晕如潮水般涌动,画面扭曲,最终定格——
一座古旧楼阁,檐角悬着血色铜铃,中央祭坛上,七块玉牌排成北斗之形,每块玉牌刻着一名冷宫嫔妃的生辰八字。符阵中央,一盏青铜灯燃着幽蓝火焰,灯芯竟是半截断指,指尖纹路清晰可辨——正是云裳的左手。
祭坛四周,站着七名黑衣人,面覆残月面具,额心烙着逆开的彼岸花,与昨夜杀手如出一辙。他们手中弯刀垂地,刀尖滴血,血珠落入阵眼,激起一圈猩红涟漪。
而主持仪式者,立于祭坛最高处,手持一柄骨笛,正缓缓吹奏。那人背对镜面,身形修长,袍角绣着蜈蚣纹路,正是慕容渊。
陆九渊瞳孔骤缩。
就在此刻,镜中画面忽地一晃,祭坛符阵一角,浮现出一枚极淡的桂花纹——花瓣五出,蕊心三点,与云裳独创的桂花酿配方符号,完全一致。
“她参与过这阵法……”他声音发紧,“不是被灭族,是被背叛。”
因果镜剧烈震动,右眼龙纹灼痛如焚,他咬牙强撑,龙魂共鸣催至极限,终于将画面锁定三息。可就在镜面即将稳定之际,一阵剧痛自脑海炸开,仿佛有谁在他记忆里剜走了一块。
他踉跄后退,扶住书案。
“云裳……耳坠……”他喃喃,指尖颤抖,“我刚才……想说什么?”
记忆断了。
像被风吹散的灰。
他低头,发现袖口沾了一缕血丝,不知何时划破了手。可那血,竟在缓缓倒流,回渗进皮肤,仿佛被某种力量吸走。
龙魂反噬,开始吞噬他的过去。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复冷峻。
“不能再等了。”
他取下香囊,指尖凝力,一缕龙脉气息缠绕其上,封住波动。随即转身,推开书房门。 裴烈已在院中等候,赤霄枪横于肩,眉宇间仍有蛊毒未清的灰暗。他见陆九渊出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却未开口。 “你还信我吗?”陆九渊忽然问。 裴烈一愣。 “昨夜你救我一命,今日我却要你赴险。”陆九渊将香囊递出,“这东西,你带着。” 裴烈皱眉:“这是什么?” “答案。”陆九渊将香囊系上赤霄枪尖,动作利落,“去城西破庙,找一样东西——能证明二十年前玄甲军覆灭真相的东西。” 裴烈握紧枪杆:“你怎知那里有?” “因为祭坛上的生辰八字,与小顺子那份名单完全吻合。”陆九渊目光如刀,“而名单的源头,就在破庙。” 裴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若真有旧部残存,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藏身荒庙。你怀疑……有人在暗中布局?” “不是怀疑。”陆九渊冷笑,“是确认。慕容渊用死人祭阵,魏无涯在宫中养傀,而云裳的生母……早在二十年前就写下了解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去,不只是为了查案。你去,是为了活。” 裴烈抬眼,正对上陆九渊那双右眼——暗金龙纹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有万古孤寂。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什么东厂督主,也不是什么前朝太子。 他只是一个,拼命想守住某个人的疯子。 “我去了。”裴烈转身,枪尖轻晃,香囊在风中摆动,一缕血丝自囊角渗出,滴落于青石板。 血珠触地刹那,石面微微发烫,浮现出极淡的“往生”二字,旋即隐去。 裴烈未觉,大步离去。 陆九渊站在门口,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右手缓缓抚过右眼。 “阿妩……”他低声说,“这次,换我来还债。” 风起,卷起香囊残角,露出布面下一道极细的缝线——那里,藏着半张泛黄的纸条,边角绘着桂花纹,中央,是一行小字: “鸩酒配方:桂花三钱,辰砂五分,乌头半钱,蜜调。” 而在这行字下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极淡,几乎看不见: “解法:以血代蜜,逆脉成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