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从破庙檐角掠过,像一只不肯安息的孤魂,在断壁残垣间低低呜咽。陆九渊立在门槛外,靴底踩碎了一片焦黑的符纸,那上面的朱砂字迹早已被火舌舔尽,只剩半枚残印,形似蜈蚣蜷曲。
他没进去。
不是不敢,是右眼深处那道暗金龙纹在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瞳孔直插脑髓。龙渊魂鉴在预警——死气太重,不止是尸体堆积的腐味,而是魂魄被强行拘禁、不得往生的怨戾。
小顺子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扫帚柄,指节泛白。他不敢问,也不敢抬头看督主的侧脸。他知道,这位总管大人每次沉默太久,绣春刀的刀柄就会敲击掌心三下——可今夜,刀柄一直垂着,像条死蛇。
“进去。”陆九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庙内,神像塌了半边,泥胎裂开,露出里头塞满的黄纸符咒。二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香案前,胸口皆穿一孔,血已凝成黑痂。伤口极细,边缘无撕裂,是血衣楼淬毒银针的手法——专破护体真气,一击毙命。
陆九渊蹲下,指尖刚触到最近一具尸体的手腕,右眼骤然一缩。
溯时之瞳,发动。
三息回溯。
画面倒流:火箭自庙顶射下,引燃梁木;旧部拔刀格挡,却见黑衣人自阴影跃出,银针如雨,贯穿咽喉心口;老太监扑向神像底座,将一册账本塞入夹层,随即被一针钉死在供桌之上。临死前,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已被火焰吞噬。
画面消散。
陆九渊闭眼,喉头滚动。三息太短,真相太长。
他起身,走向神像,刀尖挑开底座暗格。账册尚在,封皮浸血,边角却绣着半朵桂花——五瓣,蕊心三点,与云裳每日偷偷别在发间的干花一模一样。
“她碰过这东西。”他低语,不是疑问。
账册入手,龙魂共鸣骤然炸开。往生残卷在识海浮现星图,残影闪现——
“冷宫女子十七人,售予西域商队,换金三万。慕容渊得利,魏无涯默许。名单附后。”
其后几页,字迹被血污覆盖,唯余一行小字清晰可辨:“圣女之女,不可动。”
陆九渊呼吸一滞。
他猛地合上账册,袖中绣春刀嗡鸣欲出。
就在此时,庙外风声骤变。
不是风,是箭。 火箭如蝗,自四面八方射来,钉入残梁,火舌瞬间舔上屋顶。箭杆上缠着符纸,每支都刻着“坎”字——《周易》八门中的死门,专破灵力护盾。 “蹲下!”陆九渊暴喝,刀已出鞘。 他一脚踹翻供桌,左手拽过小顺子,右眼龙纹暴涨,暗金光芒如潮涌动。伪混沌境,激发! 时间仿佛凝滞。 他看见每一支箭的轨迹,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被拉长成低沉的鼓点。他以刀柄敲击空气,音波震荡,偏转三支直取面门的火箭。可伪混沌境只容三息,第三息末,剧痛自脑海炸开,仿佛有人用钝刀在刮他的记忆。 他踉跄一步,嘴角溢血。 小顺子却已跃起,扫帚在手,竟化长剑,剑气纵横,斩落七八支火箭。这小太监平日胆小如鼠,此刻却眼神清明,招式狠厉,竟有几分东厂死士的影子。 “督主!后墙要塌了!”他大喊。 轰—— 整面残墙轰然倒塌,烟尘冲天。可塌的不是墙,是地。 两人脚下一空,坠入深渊。 下落不过数息,陆九渊在空中猛地翻身,将账册护在胸前,后背狠狠撞上石棱。骨裂声闷响,血从唇角涌出,却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恰好滴落在密道壁上一处刻痕。 那字,是“昭武”。 血落刹那,石壁微光一闪。 “昭武……”陆九渊咳着血,低声念出这二字,心头却无半分熟悉。可龙魂在震颤,像见到了旧主。 小顺子摔在一旁,挣扎着爬起,脸色惨白:“殿下……这名字……老奴听过。” “你说什么?”陆九渊猛然转头。 “先帝曾有诏,立‘昭武’为储君暗号,唯有亲信知晓。可后来……这封号被抹去,连史官都不敢提。”小顺子颤抖着指向石壁,“可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陆九渊不答。他盯着那二字,忽然想起云裳——那丫头每次紧张,就会不自觉踮脚尖,而她发间玉佩的纹路,竟与这“昭武”二字旁的刻符,隐隐呼应。 他没时间细想。 密道深处,机关声起。 地面石板缓缓移开,露出无数毒针孔,针尖泛着幽蓝。空气里弥漫着腐香,像是陈年尸油混着檀香,熏得人头晕目眩。 “走不动了。”小顺子喘息着,腿上不知何时中了一针,皮肤已泛青,“督主,您先走……账册要紧。” “闭嘴。”陆九渊冷冷道,撕下衣角包扎后背伤口,血渗透布料,滴在石板上,竟发出“滋”的轻响,像油泼热铁。 他一步步向前,刀尖轻点地面,试探机关。每走一步,右眼龙纹就灼痛一分,龙魂共鸣在识海低鸣,仿佛在指引方向。 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心刻着八字:“血祭启门,魂归九阙。” 门环是青铜骷髅,眼窝空洞。 陆九渊割破掌心,血滴其上,纹丝不动。 “让我来!”小顺子忽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门环,“老奴代主受祭!只求……只求您活着出去!” 陆九渊一把拽住他衣领,将人甩到身后。 “他们死,你活,我来。”他声音低沉,却如铁铸。 他取出账册,贴于门心,右眼龙纹对准刻痕,龙魂共鸣轰然爆发—— “以吾之血,唤尔之魂!开!” 石门震颤,缝隙中溢出幽蓝火光。 轰然洞开。 内室火把自燃,照亮四壁。 满墙画像,皆为蒙面女子,身披黑袍,手持骨笛。面容模糊,唯发间玉佩清晰可辨——与云裳所戴,一模一样。 陆九渊一步步走入,脚步沉重如负山岳。 最中央的画像背后,藏着半块玉佩,纹路残缺,却与云裳那块,恰好能合。 他伸手欲取。 忽然,玉佩微光一闪,墙上的画像竟同时转动,蒙面女子的头颅齐齐转向他,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时空,直视他的灵魂。 火把爆了个灯花。 陆九渊的指尖离玉佩仅半寸,袖中账册忽然无风自动,一页被血浸透的名单缓缓翻出—— 十七个名字,十七个冷宫女子。 第十八行,空白。 但空白处,有一滴未干的血,正缓缓滑落,滴在“圣女之女,不可动”那行字上,晕开一片猩红。 小顺子瘫坐在门边,声音微弱:“督主……那名单……最后一个人……是不是……” 陆九渊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滴血,右眼龙纹剧烈闪烁,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似有万古孤寂在燃烧。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