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井口石沿滴落,砸在青铜残片边缘,溅起的水珠在光柱中划出细碎金线。两片玉器悬于半空,嗡鸣不止,仿佛有无形丝线将它们拉扯,只差一瞬便要相合。
陆九渊右眼剧痛,血顺着颧骨滑下,滴在刀柄上,又被掌心早已凝固的血痂吸尽。他没去擦,只是将云裳往身后又拽了半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鞘深插石台,龙魂之力如铁索般镇压着逆流的符文,可那裂痕仍在蔓延,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阿依古丽双瞳紫火暴涨,口中咒语愈发急促,袖中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三道火蛇扑来。陆九渊横刀格挡,震开火焰,可就在他抬手刹那,余光瞥见她后颈——在光柱映照下,一道暗红月牙形烙印浮现于雪白肌肤,边缘扭曲如藤蔓缠绕。
那纹路,竟与云裳香囊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你也是被刻印的祭品?”他低喝,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阿依古丽动作微滞,咒语戛然而止。她猛然抬手抚颈,似要遮掩,却又顿住,冷笑从唇间溢出:“祭品?呵……我乃巫族余烬,守墓之人,岂是你这阉宦能妄加揣测?”
“守墓?”陆九渊冷笑,刀柄在掌心敲了三下,闷响如鼓,“那你为何周身气机与血月教同源?那烙印,分明是‘第七祭坛’的献祭标记——我魂鉴识得。”
他右眼龙纹忽地灼痛,识海中往生残卷自动浮现,星图边缘多出一道血色环轨,标注着“心印献祭”四字,笔迹猩红,似以血写就。
阿依古丽瞳孔一缩,还未开口,云裳却突然闷哼一声,踉跄前倾。她颈间玉佩滚烫如烙铁,胎记紫光暴涨,整个人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朝石台中央拖去。
“不……不要!”她挣扎着,手指抠住地面青砖,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陆九渊一步跨出,刀鞘猛击地面,龙魂震荡,形成一道金光屏障,将她硬生生拽回。可就在他回身刹那,云裳突然撕开衣襟——
心口赫然浮现出一道符文,与香囊、与阿依古丽后颈的烙印,轮廓完全一致。那纹路正缓缓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竟在青石板上蚀出微小凹痕,排列成星点之形。
“我……我早就知道这里疼……”她声音发抖,眼中含泪,“可我以为……是胎记……”
陆九渊心头一震。他记得,三日前她偷偷换药时,曾摸着胸口说“今天不疼了”,那时他还以为是孩子气的胡言。原来不是疼,是沉睡的血脉,在等待唤醒。
阿依古丽盯着那符文,脸色骤变,喃喃:“心印现世……血脉未断……她真是……”
话未说完,她双掌再度合十,咒语声陡然拔高,如泣如诉。石台裂痕猛然扩张,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直贯井口,将整座密室染成猩红。
“以心为祭,以血为引,唤月归位——”
陆九渊欲冲上前,却被符火缠身,左臂瞬间灼出焦痕。他咬牙,以刀尖划掌,血滴落于刀鞘,龙魂共鸣爆发,震开火焰。可右眼识海已如沸水翻滚,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桂花树下,女子递出酒盏,说:“配方与鸩酒相同,唯差一味——爱。”
他猛地甩头,将幻象斩断。
就在此刻,阿依古丽抬手,指尖直指云裳眉心,口中低喝:“归位!”
云裳双目骤然失焦,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千钧一发之际,阿依古丽动作突滞。她眼中血月碎裂,紫瞳恢复清明,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痛苦与挣扎。
“快……走……”她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
下一瞬,她猛然扑向云裳,双唇贴上其唇——
不是吻,而是以牙咬破舌尖,将一口灵血渡入对方口中。
两人同时僵住。
陆九渊右眼龙纹骤亮,溯时之瞳自动开启,捕捉到那三息内的幻象——
血月高悬,荒原祭坛,黑袍人立于中央,戴青铜面具,手中握着一支金护甲,甲尖滴血。他缓缓抬头,面具下轮廓浮现——
魏无涯。
陆九渊瞳孔骤缩。
那不是错觉。那眉骨、那鼻梁、那嘴角微扬的弧度,分明是东厂督主!而他脚边,堆叠着数十具银发女子的尸体,每一具后颈,都有相同的血月烙印。
幻象一闪即逝。
阿依古丽猛地推开云裳,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双瞳再度燃起紫火,可这一次,火焰中夹杂着裂痕,仿佛即将碎裂的琉璃。
“你……做了什么?”陆九渊低喝,刀尖直指她咽喉。
阿依古丽冷笑,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我给了她真相……也给了你……死路。”
她声音扭曲,似有两人在喉间争抢话语权。下一瞬,她双掌合十,再度念咒,可动作已不如先前流畅,仿佛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抗衡。
云裳跪坐在地,嘴唇泛紫,指尖颤抖,眼中却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清明。她低头看向心口符文,轻声说:“我……看见了……好多姐姐……她们都被烧成了灰……可她们的血……流进了地底……变成了……桂花树……”
陆九渊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所谓“逆转鸩酒”,从来不是靠秘方,而是靠牺牲。阿依古丽不是守墓人,她是被献祭者之一,是活下来的“影”,是被巫咒束缚的“容器”。而云裳,才是真正的转世之身,是血脉的归位者,是血月教千年献祭的终点。
“所以你们要杀她?”他盯着阿依古丽,声音冷得如冰,“为了不让命格被篡改?可你们才是篡改者——把她当成祭品,封印记忆,让她在宫中做个小宫女,吃着沾了灰的桂花糕,以为自己只是饿了?”
阿依古丽不语,只是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后颈烙印,轻轻一抠——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符文,竟与云裳心口的一模一样。
“我非自愿。”她低语,“我也曾像她一样,天真,爱吃甜食,以为递出一块糕点,就能化解仇恨……可他们烧了我的族人,将我的魂魄钉在祭坛上,让我活三百年,只为等她归来,完成最后的献祭。”
她抬头,紫瞳直视陆九渊:“你护她,是因为前世执念。可你可知,若她不死,整个巫族的怨魂将永世不得超生?若她不归位,血月将永不落?”
陆九渊沉默。
刀柄上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就在此时,云裳缓缓站起。她抹去唇边血迹,从怀中掏出那块皱巴巴的桂花糕,轻轻放在石台上。
“我不懂什么命格,什么献祭。”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如钟,“我只知道,阿依古丽姐姐,你饿了,我给你吃糕,你却咬我……你疼,我也疼……可你若真想报仇,为何不去找那个戴面具的人?为何要杀我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阿依古丽怔住。
云裳抬手,指向她后颈:“你身上的印,和我一样。你流的血,和我一样。你梦见的桂花树,我也梦见了……那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祭品?谁才是……被欺骗的人?”
密室陷入死寂。
符文停止逆流,光柱微微摇曳。
陆九渊右眼龙纹深处,暗金纹路悄然多了一道血痕,形如月牙,与阿依古丽后颈烙印如出一辙。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荒唐。
“原来如此……往生镜给我的,不是复仇之力,是看透谎言的眼睛。”他抬起刀,刀尖指向阿依古丽,“你说她是假的,可你呢?你真以为自己是‘守墓人’?你不过也是被魏无涯养在暗处的另一枚棋子,等着被点燃,好让真正的祭品——云裳,乖乖走上祭坛。”
阿依古丽脸色骤变:“你胡说!”
“我胡说?”陆九渊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何你识得桂花酿秘方?为何你能施圣女之舞?为何你的记忆里,有魏无涯的脸?你不是守墓人,你是他制造的‘赝品’,是用巫族血脉炼成的活祭品,用来监视、引导、最终献祭真正的圣女——云裳!”
他每说一句,阿依古丽便后退一步,直至背抵石壁。
她双瞳中的紫火剧烈摇晃,仿佛风中残烛。
云裳向前一步,伸出手:“姐姐,你若不信,我让你看看我的心——不是符文,是我的血,我的梦,我的桂花糕……都给你。”
阿依古丽望着那只手,颤抖着抬起指尖,即将触碰——
陆九渊右眼突然剧痛,血如泉涌。
他踉跄一步,刀柄脱手,哐当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