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胳膊底下夹着两大包油汪汪、香气直往外冒的荷叶包,踩着青石板路,拐进了熟悉的小巷子。午后的太阳光斜着打在两边高高低低的旧墙上,在湿漉漉的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巷子最里头,停在一间墙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老屋门口。扯开嗓子就嚎:“二牛!三妞!小四!小伍!老子回来啦!”
“吱呀——”破木板门拉开条缝,四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呼啦”一下全挤了出来。看清是张勇,几张沾着灰的小脸立刻笑开了花,脆生生地喊:“勇哥!回来啦!”
“喏,”张勇把沉甸甸的包裹轻轻放在门里有点返潮的地上,自己往冰凉的门槛上一坐,捶了捶发酸的腿,“这是……就是上回巷子里撞见的那位哥哥……哦,你们叫‘上官哥哥’,特意给你们买的零嘴儿。”
二牛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勇哥,上官哥哥是谁呀?为啥要给我们买好吃的?”
张勇脸上难得露出点温和:“见过的,就是给小伍糖葫芦那个。”
“哦!想起来啦!”三妞拍着手蹦起来,小脸放光,“是那个长得比勇哥还俊的哥哥!”
“……”张勇嘴角抽了抽,心里默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他清清嗓子,压下那点莫名的不爽:“二牛,你吃完东西,跑一趟老猴那儿;三妞,你去寻笑面虎。告诉他们,我在老地方候着。”
“嗯!知道了勇哥!”两个孩子答应得脆生,眼神里全是对张勇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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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小屋里的‘分赃大会’
后巷深处,一间低矮、破得快散架的茅草屋。夕阳的余晖跟不要钱似的从屋顶破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杵着几道光柱子。屋里就剩一张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和几把快散架的长条凳。张勇坐在唯一一条看着还能撑会儿的凳子上,眼神扫过桌边坐着的另外俩人——老猴精瘦得像麻杆,笑面虎脸上那职业假笑也收起来了。这破地方,倒显得仨人的影子跟巨人似的。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张勇开口,声音不高,但砸在地上能出坑,“老猴、虎子,你们俩在城里那片人头熟,手底下跑腿的小崽子也多,这事,还得你们多费心。”
精瘦的老猴立马一拍胸脯(差点把自己拍散架):“勇哥发话了,没说的!我这就回去让小的们把耳朵都竖成兔子!”
一向笑眯眯的笑面虎此刻也绷着脸,肃然点头:“难得勇哥开口,我笑面虎要是推脱,以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
“谢了,弟兄们。”张勇点点头,没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啪”一声拍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不能让兄弟们白跑腿,这点钱,兄弟们辛苦费,买点茶水点心垫吧垫吧。”
“勇哥够意思!”笑面虎脸上重新浮起笑意(这次真心多了),冲张勇拱了拱手,“我带小的们谢了!那时间……”
“越快越好!火烧眉毛了!”张勇斩钉截铁。
“明白!我这就回去撒网!有信儿立马来报!”笑面虎抄起钱袋,身子一矮,跟耗子似的溜出了屋门。
“勇哥,我也去摇人!”老猴紧跟着站起来,身影也飞快地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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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勇独自走出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天擦黑了,风刮在脸上有点凉。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心里头没半点轻松,反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得先回家一趟,跟二牛他们交代好,照顾好几个小的,自己这几天可能要盯得紧些。刚才给老猴和笑面虎的钱,正是叶清凡(上官洪)在客栈塞给他的那个钱袋里的。这钱,他自己一分没动,给虎子老猴那俩袋子,也是实打实的分出去。
也许最开始,是为了那几两碎银子才去跑腿的。可那天在客栈里,那个自称“上官洪”的年轻公子跟他说的那些话,像是往他这冻透了的心里丢进了一颗火星子。时间很短,接触很少,可那人……不一样。
那人看着温和,话里有劲儿;做事有章法,待人却没半分瞧不起。明明知道他张勇是个街头扒手,眼神却清亮亮的,说话也自然得很,好像他张勇也是个正正经经的人。
在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街面上混饭吃,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虚情假意、勾心斗角、落井下石……唯独叶清凡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扎扎实实的暖乎劲儿和踏实感。
这一次。
不为那点银子。
就为了心里这点难得的熨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