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虎的认可
木门被陆沉缓缓推开半寸,铁锈味混着潮湿的草腥气扑面而来。
月光像层银霜铺在院外空地上,正中央蜷着团雪色的影子——那是头足有两人高的白虎,皮毛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右前爪深深陷进碎石里,爪尖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貅在陆沉怀里炸成毛球,尾巴尖的绒毛根根竖起,对着白虎发出破锣似的低吼。
陆沉的后颈还绷着三千年养成的警觉,但当他与白虎对视时,却突然顿住了——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有兽类的凶戾,反而翻涌着类似不甘的情绪,像极了他当年被青冥宗用锁链抽得满地滚时,在断墙上看到的战死修士的眼神。
\"小貅,安静。\"陆沉压着怀里炸毛的兽类,掌心轻轻抚过它颤抖的脊背。
他能感觉到体内十万道韵在发烫,其中一缕特别活跃,正沿着手臂往指尖涌——那是三百年前在战场深处捡到的《兽语通玄诀》残章,此刻竟自动运转起来。
白虎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前爪微微松开碎石。
它缓缓直起身子,雪色皮毛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额间黑色的\"王\"字纹路像道灼烧的印记。
陆沉这才注意到它左腹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正顺着皮毛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个小血洼。
\"你...受伤了?\"陆沉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三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本想退后半步保持安全距离,可脚却不受控地往前挪了寸许——就像三百年前他在战场捡回受伤的小貅时那样。
白虎的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低吼,却没有扑过来。
它盯着陆沉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瞳孔缓缓收缩成细线。
陆沉突然想起陈玄机说过的话:\"熔炉体质能感应万物本源,你以为那些战死的道韵为什么选你?
因为你是它们最后的归处。\"他心下一横,伸手按住铁剑剑柄,当着白虎的面,缓缓将剑拔了半寸。
\"叮——\"
锈剑出鞘的轻响惊得小貅打了个激灵。
但下一刻,陆沉体内的道韵突然如潮水般涌出,在他身周凝成半透明的光雾。
其中一缕裹着焦土气息的道韵飘向白虎,那是三百年前他在战场北端捡到的《金疮圣手》残篇,此刻正泛着暖黄的光晕。
白虎的瞳孔骤然放大。
它突然伏低身子,前爪按地,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类似呜咽的声响。
陆沉看见它受伤的左腹在抽搐,伤口边缘的血肉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金疮圣手》的功效,是白虎自己在吸收那缕道韵!
\"原来你能感应道韵。\"陆沉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想起陈玄机说过,上古战场的战死者包括修士、妖兽甚至神兽,而他的熔炉体质从未挑过种族。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只白虎会在深夜找上门——它在找能承载它道韵的\"容器\",或者说...
\"你不想死。\"陆沉轻声说。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破了夜色里的紧张。
白虎的耳朵抖了抖,竟缓缓垂下脑袋,将额头顶在陆沉的鞋尖上。
它的体温透过粗布麻鞋传来,带着兽类特有的温暖,与陆沉体内冰冷的道韵形成鲜明对比。
小貅突然从陆沉怀里窜出去,歪着脑袋嗅了嗅白虎的伤口,然后蹦到陆沉肩头,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耳垂——这是它表示\"可以信任\"的习惯动作。
陆沉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上白虎的脖颈。
预想中的暴起攻击没有发生,反而有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带着淡淡铁锈味。
\"我叫陆沉。\"他说,\"如果你愿意,以后就跟着我。
我不能保证让你活很久,但至少...不会让你的道韵消散在这荒山里。\"
白虎突然仰头长啸。
那声音震得石屋的瓦片簌簌掉落,却没有半分凶煞,反而带着几分悲怆的痛快。
陆沉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掌心钻进体内——不是道韵,是比道韵更鲜活的存在,像团跳动的火焰,在他丹田与十万道韵融为一体。
\"这是...认主契约?\"陆沉瞪大眼睛。
他想起典籍里记载的神兽认主,需得双方自愿滴血为誓,可此刻他连血都没流,就感觉到与白虎之间多了条无形的纽带。
白虎退后两步,甩了甩脑袋,右前爪突然拍在地上——刚才还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痂,皮毛上的血渍也淡了不少。
\"原来你在等我主动。\"陆沉笑了,三千年间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他弯腰捡起块碎石,朝院外的老槐树扔去。
白虎瞬间弹起,如同一道白光掠过,在半空中精准咬住碎石,落地时还冲他晃了晃脑袋,雪色大尾巴扫得满地草屑乱飞。
小貅在肩头\"嗷\"了一声,也跟着蹦下去追白虎的尾巴。
陆沉望着这一人两兽的影子在月光下纠缠,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陈玄机的咳嗽声。
回头看时,老者正站在石屋门口,手里端着盏油灯,灯芯的火光映得他眼底发亮:\"不错,连上古战场的守护兽都认你为主。
看来那十万道韵,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陈老,它叫什么?\"陆沉摸着白虎的耳朵问。
白虎却突然竖起耳朵,朝着山脚下的方向低吼。
陆沉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坳里腾起几缕黑烟,隐约还能听见铁器碰撞的声响。
\"看来上古战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陈玄机将油灯递给陆沉,\"明天开始,让白虎带着你去战场深处转转。
有些东西,该是时候让你见一见了。\"
陆沉握紧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白虎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背,小貅则已经跳上它的后背,爪子指着黑烟方向\"嗷嗷\"直叫。
夜风卷着血腥气从山坳里吹来,却不再让他后颈发寒——因为现在,他有了并肩的伙伴。
接下来三日,晨雾未散时,陆沉总会带着白虎与小貅往战场更深处去。
他腰间那柄锈剑不再是累赘——每走三步,白虎便会偏头用额角轻蹭他手背,兽类温热的触感混着道韵共鸣的震颤,像根无形的线,将两人一兽的感知拧成了股。
这让陆沉想起三日前第一次遭遇的青鳞蛇群:当时蛇信子刺破晨雾的声响刚起,白虎的尾尖便已扫过他小腿,下一刻雪色身影如箭般射入蛇群,爪风过处,碗口粗的蛇身便被撕成两段。
\"你比我更像斥候。\"陆沉蹲在石缝后给小貅梳理炸毛的尾巴时,总忍不住摸白虎颈间的皮毛。
这神兽也不恼,反而会趴低身子,让他的手能顺着脊椎摸到尾尖——那里有道旧疤,摸起来像块凸起的老茧,是它曾与强敌搏杀的印记。
第四日晌午,他们在焦土坡下撞见了三具横陈的尸体。
尸体穿着青冥宗外门弟子的服饰,喉管被利器划开,腰间储物袋全被翻得底朝天。
陆沉的手指刚碰到其中一具的手腕,体内道韵突然翻涌——那是缕带着腐锈味的道韵,来自三百年前某个被同门背叛的外门修士。
他瞳孔微缩:\"他们是被自己人杀的。\"
白虎的耳朵陡然竖起,前爪在地上划出半寸深的沟壑。
小貅从他肩头窜到尸体旁,用爪子扒拉死者染血的衣襟,突然\"嗷\"地尖叫——死者心口处烙着个玄色鹰纹,是苍梧阁的标记。
\"苍梧阁向来与青冥宗不对付。\"陆沉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锈剑剑柄。
他想起陈玄机说过,上古战场是无主之地,各宗修士为夺机缘不择手段。
可当他抬头时,却见白虎正对着东南方的断崖低吼,喉间震动的频率比以往更急。
\"有东西?\"陆沉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断崖半腰覆着层枯黄的藤蔓,若不是白虎的瞳孔正紧盯着藤蔓后那道半人高的裂缝,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风化的石隙。
小貅突然蹦上白虎后背,用脑袋去顶藤蔓——深绿的枝叶簌簌掉落,露出块刻满古纹的青石门,门沿还沾着暗红的血渍,显然近日有人试过开启。
\"这是......\"陆沉的呼吸一滞。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门纹,道韵如活物般钻入纹路缝隙——那是上古封禁术,以战死者的怨气为引,没有对应的钥匙根本打不开。
可此刻门纹上的怨气已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反而有缕若有若无的生机在门后浮动,像块磁石,扯得他丹田的十万道韵都在发烫。
\"里面有活物?\"他下意识看向白虎。
神兽却突然用脑袋撞他后腰,推着他往石门走。
小貅则蹲在门顶,爪子扒着石缝往下探,尾巴尖的绒毛全炸成了蒲公英。
陆沉的手悬在石门上,掌心沁出薄汗。
三千年间他见过太多陷阱:有藏在玉匣里的毒雾,有刻在石壁上的杀阵,更有甚者,某具\"尸体\"其实是活了三百年的尸修。
可门后那缕生机太特别了——不像妖兽的暴虐,也不像修士的凌厉,倒像......
\"像道韵活了。\"他突然想起陈玄机说过的话,\"上古战场最深处,埋着纪元初的火种。\"
白虎的鼻息喷在他后颈,带着催促的热意。
小貅则从门顶跳下来,咬住他裤脚往门里拽。
陆沉深吸一口气,拇指按在石门中央的凹陷处——那是个手掌大小的凹槽,与他的掌心完美契合。
\"咔嚓——\"
石屑簌簌掉落,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陆沉的道韵瞬间在周身凝成光雾。
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亮,橘黄的火光里,只见阶梯向下延伸十余丈,石壁上嵌着拇指大的夜明珠,却全都蒙着层灰,像被人刻意遮掩了光芒。
\"走吗?\"陆沉低头问白虎。
神兽仰头舔了舔他掌心,尾尖卷住他手腕轻轻一拉。
小貅早已窜下阶梯,在第五级台阶上回头\"嗷嗷\"叫着,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小灯笼。
陆沉握紧锈剑,跟着走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闭合的声响惊得他脊背一绷,但下一刻,白虎温热的身躯便贴上他后腰。
阶梯越走越陡,夜明珠的光越来越暗,直到完全被黑暗吞噬。
陆沉的道韵自动涌出,在指尖凝成个淡蓝色的光球——这是他用《离火诀》道韵炼出的照明术,比火折子更稳定。
\"滴答——\"
水声从前方传来。
陆沉的脚步顿住。
那不是普通的滴水声,更像......血液滴落的闷响。
白虎的肌肉在他手下紧绷成钢。
小貅突然从他肩头窜到白虎背上,爪子死死抠进神兽皮毛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陆沉的道韵光球骤然亮了几分。
在前方五丈处,阶梯尽头是片开阔的洞穴。
洞顶垂着钟乳石,地面积着半寸深的水,水面浮着层暗红的东西,像被泡发的碎布。
而在洞穴正中央,立着尊两人高的青铜鼎,鼎身刻满他从未见过的符文,鼎口飘着缕淡金色的雾气,正随着他的靠近,缓缓往他方向扭曲。
最诡异的是鼎旁的石案。
案上摆着七盏青铜灯,灯油早已凝固,灯芯却还在燃烧——不是火焰,是幽蓝的鬼火。
鬼火映照下,石案中央躺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的纹路与他掌心的凹陷一模一样。
陆沉的道韵突然暴动。
那缕在他丹田跳了三千年的火焰(白虎的认主契约)突然窜上心口,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吟,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又像是他自己的记忆在苏醒——
\"熔炉......钥匙......\"
\"陆沉。\"
白虎的低唤将他拉回现实。
神兽正用脑袋抵他的腰,视线死死锁着石案上的玉牌。
小貅则炸着毛,爪子指着鼎身——那里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的藤蔓,正顺着鼎足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积水里的碎布突然动了,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骸骨。
陆沉握紧锈剑。
他能感觉到,这场三千年的蛰伏,终于要触到最核心的那根线了。
洞穴里的鬼火突然明灭两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积水。
水面荡开涟漪,骸骨在水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白虎跟在他身侧,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却震得洞顶的钟乳石簌簌掉落。
石案越来越近。
玉牌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与他掌心的凹陷产生共鸣。 而那尊青铜鼎里的淡金雾气,不知何时已缠上了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