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芽与星辉饭团
##
---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着荧光苔藓林。没有欢呼,没有喧嚣,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在弥漫着焦土与新生草木气息的空气中交织。幸存者们围拢在母株巨大的根系下,目光聚焦在中心那个小小的、沾满泥污的褐色身影上。
蹦跶被搀扶着,靠在一块温润的树根旁。他浑身酸痛,甲壳上细密的裂痕隐隐作痛,断掉的触角处传来阵阵麻木。力量被彻底抽空的虚弱感如同沉重的铅衣包裹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然而,当他看到周围那一双双疲惫却闪烁着劫后余生光芒的眼睛——那些看着他、仿佛看着最后支柱的眼睛——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头,取代了身体的疲惫。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责任”的重量。翠衣仙禅师燃烧了自己,跳跳博士用残躯锁住了镰刀,铁斑教头至今昏迷未醒,还有无数倒下的同伴…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宗师…”年老的梨片蟋药师颤巍巍地捧着一片巨大的、盛着清澈露水的叶子,递到蹦跶面前,“您…喝点水。”
蹦跶看着水中倒映着自己狼狈却无比清晰的身影,又看了看药师浑浊复眼中深切的担忧和依赖。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前肢,接过叶子,小口啜饮着清凉的露水。甘冽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环顾四周。曾经庇护他们的星辉翡翠壁垒,此刻光芒尽失,如同褪色的翡翠,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和巨大的凹坑,许多地方藤蔓断裂,露出焦黑的内部。壁垒上那曾汇聚万千守护意志的“星辉苔原”,此刻苔藓块大部分已经枯萎、脱落,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微弱绿意,如同熄灭后残留的火星。整个壁垒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将其吹倒。
壁垒外,是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焦黑的大地如同巨大的伤疤,噬光菌毯干涸龟裂后留下的紫黑色印痕如同丑陋的纹身。无数魔化虫族的残骸散落其间,甲壳破碎,肢体扭曲,在晨曦微光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草木灰味和尚未散尽的邪能腥甜。一片死寂,了无生机。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家园尽毁,满目疮痍。
“我们…赢了吗?”一个年轻的灶马蟋蜷缩在角落,声音带着迷茫和后怕。
“魔头死了…菌毯没了…那些怪物也倒了…应该是…赢了吧?”旁边的金钟儿战士不确定地回答,眼神扫过外面的惨状,没有丝毫喜悦。
悲伤、茫然、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失去了翠衣仙的领导,失去了跳跳博士的智慧,失去了铁斑的勇武,他们就像一群失去头羊的羔羊,暴露在未知的风暴前。而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饭团宗师蹦跶,此刻看起来如此虚弱和渺小。
“赢…赢了。”蹦跶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挣扎着,用前肢撑地,试图站起来。旁边的斗蟋战士连忙扶住他。
他站稳身体,尽管有些摇晃,但复眼却异常明亮地扫过每一张脸:“黑油帅…没了。魔种…碎了。我们…活下来了。”他的话语朴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幸存者们心中激起涟漪。
“可是…草叶镇…没了…”一个梨片蟋的妇女看着壁垒外焦黑的土地,眼泪无声滑落,“我们的家…什么都没了…”
“还有…还有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另一个声音哽咽着补充。
悲伤的气氛再次弥漫。
蹦跶沉默了。他看着哭泣的同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前肢。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知道,哭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让死去的同伴回来。翠衣仙、跳跳博士、还有那么多牺牲的战士,他们用命换来的,不就是让他们活下去吗?
一个源自本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烛火,再次点亮。
“家…可以再建。”蹦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指向母株中心那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搏动的银色光旋,“母株…还在。星芒…还在。”
他又指向壁垒外那片焦黑的土地:“地…还在。”
最后,他指向周围所有的幸存者,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也还在!”
“哭…没有用。”他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组织着语言,“饿了…要吃饭。家没了…就再造一个!就像…就像捏饭团!”他伸出前肢,做了一个揉捏的动作,这个熟悉的姿态,瞬间唤醒了所有虫族心中那份属于饭团宗师的、创造和生存的本能。
“对!宗师说得对!”一个斗蟋战士猛地擦掉眼泪,黝黑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哭有个屁用!黑油帅都被我们干趴下了!还怕重建不了家园?”
“就是!母株还在,希望就在!”
“我们还有手有脚!怕什么!”
希望的火星,在蹦跶笨拙却无比真挚的话语中,被重新点燃。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绝望的浓雾。
“宗师!您说!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年老的药师看向蹦跶,眼中充满了信任。
蹦跶看着重新聚拢过来的目光,那沉甸甸的责任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次,里面多了一丝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壁垒:
“第一…修墙!”
他指向外面焦黑的土地:“第二…清地!”
他指向母株根系下那片最早被他浸润过“星辉艾露”、依旧散发着微弱绿意和生机的苔藓区:“第三…种苔藓!种吃的!”
清晰、简单、直指生存核心的三条指令,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定了慌乱的人心。
“修墙队!跟我来!力气大的都上!先把大裂缝堵上!”一个强壮的棺材头蟋“磐石”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吼道,立刻有一批甲壳厚重、力气大的战士响应。
“清理队!带上家伙!把外面的…那些残骸…清理干净,埋了…让土地…喘口气。”一个年长的蝼蛄“老铲”主动请缨,带着一批擅长挖掘的虫族走向壁垒缺口,他们的眼神中带着对逝者的尊重和对土地的敬畏。
“种植队!收集所有还能活的苔藓孢子!跟我来!照顾好母株下面这片宝地!”梨片蟋药师精神抖擞,招呼着雌性和年轻的虫族,小心翼翼地开始在母株根系附近那方小小的、散发着生机的净土上忙碌起来。
小小的苔藓林,如同一个精密而顽强的生命体,在蹦跶简单的指令下,开始艰难而有序地运转起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挖掘翻土的沙沙声、轻柔的播种低语,取代了死寂和哭泣,奏响了重建家园的第一乐章。
蹦跶没有休息。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壁垒下。他抬头看着那巨大的、被深渊巨兽轰击出的凹坑,边缘还残留着邪能的焦痕。他蹲下身,伸出前肢,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壁垒上那些枯萎脱落的苔藓块。指尖传来粗糙干枯的触感。
“不够…光这样…不够结实。”他喃喃自语。上一次,是万千守护意志和星辉能量共同构筑了“星辉苔原”。如今星辉黯淡,意志虽然重燃,但力量分散。需要一种东西…一种能连接大家、传递力量、让新苔藓更快扎根生长的“纽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母株中心那点微弱的星芒,以及母株根系下那片生机盎然的苔藓上。一个源于他灵魂深处的构想,逐渐清晰——**星辉饭团**!
不是用来吃的饭团,而是用来“种”的饭团!用蕴含着星辉与生命力的苔藓作为“米”,用幸存者们重建家园的坚定意志和希望作为“馅”,用母株的生机作为“引子”,调和成能滋养壁垒、加速苔藓生长的“种子饭团”!
想到就做!蹦跶立刻行动起来。他走到母株下那片生机苔藓旁,挑选那些最厚实、最翠绿、饱含露珠的苔藓块,用前肢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揉捏,而是将这些苔藓块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
接着,他走向那些正在清理壁垒、搬运石块、挖掘土地的幸存者们。
“大家…停一下。”蹦跶的声音不大,却让忙碌的虫群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伸出手…给我一点…你们手上的…东西。”蹦跶比划着,“一点土…一点汗水…或者…一点点…力气的感觉?”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人照做了。一个斗蟋战士用沾满泥土的前肢,在蹦跶的大叶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带着湿气的泥印。一个搬运石块的甲虫,用鞘翅边缘刮下一点石粉,撒在叶子上。一个正在用力拉扯藤蔓的灶马蟋,学着蹦跶的样子,对着叶子“呼”地吹了一口气。
很快,叶子上除了翠绿的苔藓块,还多了泥土、石粉、草屑、甚至几滴晶莹的汗水。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杂乱无章。
蹦跶却满意地点点头。他伸出前肢,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力揉搓,而是极其轻柔地、如同抚摸珍宝般,开始调和叶子上的混合物。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将翠绿的苔藓与泥土石粉混合,让汗水将它们浸润。他闭着复眼,心中默念着:“守护…生长…坚固…”
随着他的调和,那些看似杂乱的混合物,在某种无形意志的引导下,竟然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温暖而坚定的**淡绿色光晕**!光晕虽弱,却带着一种扎根大地、向上生长的坚韧意志!
“这…这是…”年老的药师看着那发光的新混合物,复眼中充满了惊异。
“新的…饭团种子。”蹦跶睁开眼睛,拿起一小团散发着淡绿光晕的混合物。它不再是简单的苔藓泥,而是变得更加柔韧、紧实,仿佛拥有了生命的内核。“把它…按在墙上…苔藓…会长得更好。”
他将这团“星辉饭团种子”递给旁边一个负责修补小裂缝的斗蟋战士:“试试…按在这里。”
战士半信半疑地将光团按在壁垒一处细小的裂缝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光团如同有生命般,自动贴合了裂缝的形状,淡绿的光晕渗透进藤蔓的纤维中。几乎肉眼可见地,那裂缝周围的藤蔓似乎变得更有韧性,几株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嫩芽,竟然从光团边缘顽强地探出了头!
“神了!真的神了!”战士惊喜地大叫!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燎原之火!幸存者们瞬间明白了蹦跶的用意!他们不再需要蹦跶亲自调和,而是自发地行动起来!
他们收集新鲜的苔藓,挖取干净的泥土,甚至特意在劳作时让汗水滴落在材料上!他们学着蹦跶的样子,围在一起,将材料堆放在大叶子上。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最朴素的愿望——让壁垒更坚固,让家园更快重建!他们伸出前肢,一边轻柔地调和着混合物,一边低声地、或是在心中默念着:
“快快长…”
“结实点…”
“保护好大家…”
无数微弱的、带着不同心愿的意念,融入手中的混合物。虽然单个光团的光芒远不如蹦跶调和的那般明亮,但当千百个这样的、散发着淡绿光晕的“星辉饭团种子”被制作出来,如同繁星般被镶嵌、按压在壁垒的每一处裂缝、凹坑和光秃的表面时,整个壁垒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沛然的生机!
枯死的藤蔓缝隙间,新的、坚韧的嫩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
破损的凹坑处,厚厚的、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层快速覆盖、弥合!
整个壁垒,从内部焕发出一种坚韧不拔的、生生不息的绿意!它不再是冰冷的防御工事,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命体,与母株的脉搏同频共振!
“星辉壁垒…活了!”药师抚摸着壁垒上那厚实温润、充满弹性的新生苔藓层,老泪纵横,“是大家…是宗师…用‘心’种活的!”
壁垒外,清理工作也在艰难而有序地进行。巨大的魔化虫骸被深埋,紫黑色的邪能残渣被小心收集、集中到远离水源的地方,用厚厚的生石灰(跳跳博士遗留下的物资中找到)覆盖处理。焦黑的土地被翻起,暴晒在久违的阳光下。虽然贫瘠,但邪能的污染正在阳光和清风中缓慢消褪。
在母株根系的“圣地”,种植队的成果更为显著。在药师和雌性虫族的精心照料下,那片被蹦跶用“星辉艾露”滋养过的区域,如同生命的绿洲,迅速向外扩张。翠绿厚实的苔藓郁郁葱葱,其间点缀着快速生长的耐寒草籽和一些可食用的菌类。甚至有几株顽强的小型浆果灌木冒出了嫩芽。食物的危机,正在一点点缓解。
然而,重建之路并非坦途。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负责在较远区域清理邪能残渣的“老铲”小队,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宗师!药师!不好了!”老铲的声音带着恐惧,他深褐色的挖掘足上,沾满了粘稠的、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泽的泥浆,“西边…西边那个大坑底下…挖到…挖到‘活’的东西了!”
“活的?”蹦跶和药师心头一紧。
“是…是紫黑色的…像…像鼻涕虫!但…但会动!还会…还会喷出紫色的…毒雾!”老铲心有余悸地描述着,“我们…我们有个兄弟靠得太近…吸了点雾…现在…现在浑身发紫…动不了了!”
幸存者们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黑油帅和噬界之卵虽然消亡,但这片被深度污染的土地里,依旧残留着邪能的顽疾!那些蛰伏的、变异的邪能生物,如同大地深处的毒瘤,随时可能爆发,威胁着重建的成果和族人的安全!
“带我去!”蹦跶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他圆滚滚的身体经过几天的休养和简单的食物补充,恢复了一些力气,复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是宗师,是大家的主心骨,他必须去。
药师连忙准备了解毒驱邪的草药汁液。几个强壮的斗蟋战士手持自制的石矛和木质盾牌,护卫在蹦跶左右。
一行人很快来到西边那个巨大的深坑——这里曾是噬光菌毯的核心区域之一,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坑底,一片狼藉,翻开的焦黑泥土中,混杂着粘稠的紫黑色泥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和淡淡的紫色雾气。
坑底中央,几只形态扭曲、如同放大版鼻涕虫的紫黑色生物正在粘稠的泥浆中缓缓蠕动。它们没有明显的眼睛和口器,体表不断分泌出紫色的粘液,散发出微弱的邪能波动。其中一只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身体猛地收缩,从顶端的孔洞中喷出一股浓郁的紫色毒雾!
“小心毒雾!”药师厉声提醒。
护卫的战士连忙举起简陋的木质盾牌。毒雾喷在盾牌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木盾表面迅速变黑、软化!
“就是这东西!”老铲指着那只喷毒的邪能蛞蝓,声音发颤。
蹦跶看着那散发着邪能的生物和腐蚀性的毒雾,又看了看坑壁上那些被污染得发黑、毫无生机的泥土。他心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净化”和“调和”的冲动。他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里(那是他用硝制过的魔化虫皮做的),掏出了几样东西:一小块精心保存的、散发着微弱星辉的苔藓(来自母株圣地),几片晒干的艾蒿叶,还有一小撮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泥土。
他直接在坑边的焦土上坐下,无视了不远处蠕动的邪物和弥漫的毒雾。他像在厨房一样专注,用前肢将星辉苔藓细细碾碎,混合艾蒿粉末,再加入干净的泥土。这一次,他没有加入同伴的“心意”,而是将自身那份强烈的、想要净化这片土地的意志,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的混合物!
“滚开…邪祟…”
“变干净…”
“长出新草…”
随着他无声的吟唱和专注的揉捏,他掌心的混合物再次散发出柔和的、却带着强烈净化意志的**银绿色光晕**!这光芒比之前制作壁垒种子时更加凝练!
他站起身,走到坑边,看着下方那几只察觉到威胁、开始躁动不安的邪能蛞蝓。他瞄准其中喷毒最凶的那一只,用尽全力,将手中那团散发着净化光辉的“**驱邪星辉弹**”狠狠投掷下去!
噗!
光团精准地砸在那只邪能蛞蝓身上!
嗤——!!!
如同冷水浇入滚油!刺耳的灼烧声瞬间响起!那邪能蛞蝓被银绿光芒笼罩的身体剧烈地扭曲、翻滚!它体表分泌的紫色粘液在光芒下迅速蒸发、发黑!构成它身体的紫黑色邪能物质如同遇到克星般快速消融、分解!短短几息之间,那只凶悍的邪能蛞蝓就在凄厉(无声)的挣扎中,化为了一滩冒着青烟的、散发着草木灰味的黑色残渣!
其他几只邪能蛞蝓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疯狂地蠕动着,钻入更深的泥浆中,消失不见。
“净…净化了!”老铲和战士们目瞪口呆。
蹦跶没有停下。他如法炮制,又快速捏了几个小号的“驱邪星辉弹”,用力投掷到坑底污染最严重、紫黑色泥浆最粘稠的区域。
嗤嗤嗤…
银绿光团落入泥浆,如同投入水中的净化石。光芒所及之处,粘稠的紫黑色泥浆迅速失去活性,颜色变浅、变干,腥甜的气味被草木清香取代。连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毒雾,也在净化光辉下消散无踪!
“快!趁现在!”药师反应极快,“把石灰撒下去!盖住这些被净化的地方!再铺上干净的土!”
战士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被蹦跶“驱邪星辉弹”净化过的区域,邪能被极大削弱,变得容易处理。石灰覆盖,新土回填,这个曾经散发着不祥的深坑,正在被一点点“治愈”。
蹦跶站在坑边,看着下方忙碌的身影和逐渐被新土覆盖的坑底,圆圆的复眼中闪烁着沉静的光芒。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片被紫露蚀天蹂躏过的大地,还潜藏着无数类似的隐患。但只要大家在一起,用“心”去调和,去净化,去重建,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转过身,望向苔藓林的方向。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焕发新绿的星辉壁垒上,洒在母株巨大的、流淌着温润光华的伞盖上,也洒在那些忙碌的、小小的身影上。
希望,如同那壁垒上顽强生长的苔藓,已然扎根,并终将蔓延至整片焦土。
---
一个月后。
深秋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但荧光苔藓林内,却涌动着温暖而蓬勃的生机。
星辉翡翠壁垒,已彻底脱胎换骨。曾经巨大的创口被厚实坚韧、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新生苔藓层完美覆盖。整个壁垒不再是简单的藤蔓结构,而是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坚韧藤蔓为筋骨、厚实苔藓为血肉、表面流淌着温润生命光晕的**翡翠苔原堡垒**!堡垒表面,点点如同繁星般的淡绿光芒闪烁不定,那是无数“星辉饭团种子”持续滋养的痕迹。堡垒顶端,几株耐寒的藤蔓甚至开出了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花朵,在寒风中倔强地摇曳。
堡垒内,更是另一番景象。母株巨大的伞盖下,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已然成型。厚实的荧光苔藓如同绿色的地毯,其间生长着耐寒的草籽、可食用的块茎植物,甚至有几棵小型的浆果灌木挂上了零星的、红艳艳的果实。几个用巨大叶片巧妙搭建的棚屋散布其间,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中央的空地上,燃着几堆用干燥苔藓和枯枝点起的篝火,驱散着寒意,也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幸存者们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虽然甲壳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伤痕,虽然食物依旧不算丰盛,但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希望和干劲。斗蟋战士们轮流在堡垒上巡逻警戒,更多的则在堡垒外忙碌着。
堡垒外,曾经焦黑死寂的大地,正在上演一场绿色的奇迹。
以堡垒为中心,一片片规整的“田”地被开垦出来。这些田地并非传统的土壤,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经过处理(蹦跶的“驱邪星辉弹”和生石灰净化)并混入了腐殖质的紫黑色残渣土。虽然颜色还有些深,但已经没有了邪能的腥甜,散发着泥土的醇厚气息。
田地里,种植的也不是普通作物,而是**改良的荧光苔藓**和**星辉艾蒿**!这是药师和种植队在蹦跶的“星辉饭团”理念启发下,精心选育的品种。这些苔藓和艾蒿,不仅生长迅速,耐寒性强,更重要的是,它们能吸收土地中残余的微弱邪能,将其转化为生长的养分,并散发出微弱的净化光晕,持续改善土壤!
远远望去,一片片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苔藓田和点缀着点点银白(艾蒿花)的田地,如同镶嵌在焦黑大地上的翡翠与星辰,顽强地扩张着生命的版图。寒风吹过,绿浪起伏,带着新生的草木芬芳。
此刻,在最大的一块苔藓田边,正在举行一场简单却庄重的仪式。
一张用平滑石板搭起的简陋平台上,静静摆放着几件物品:
*一截断裂的、带着焦痕的翠绿色镰刀前肢(来自跳跳博士最后锁住的那只魔化螳螂)。
*一块棱角分明、带着暗红色血迹的沉重石锤碎片(铁斑的武器)。
*一根通体碧绿、布满细微裂痕、顶端镶嵌着一颗温润绿色晶体的虫笛(翠衣仙禅师的遗物)。
*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柔韧藤条编织的容器,里面盛放着一些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零件碎片(属于跳跳博士)。
平台周围,所有幸存的虫族肃然而立。连那些被净化后恢复神智、如今作为重建重要劳动力的前魔化虫族(它们大多智力低下,只保留了基本的劳动本能),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庄重,安静地匍匐在田地边缘。
蹦跶站在平台前。他换上了一身用干净苔藓纤维编织的简单“袍子”,虽然依旧圆滚滚的,但气质却沉稳了许多,复眼中带着深切的缅怀。在他身后,站着已经能够拄着拐杖行走、但甲壳上依旧布满狰狞裂痕的铁斑教头。铁斑的复眼扫过那石锤碎片,又看看蹦跶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今天…”蹦跶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响起,带着不符合他外表的沉静,“我们…在这里…送别…也铭记。”
他指向那截断裂的镰刀:“跳跳博士…用这个…锁住了…杀我的刀。”他的声音微微哽咽。
他指向石锤碎片:“铁斑教头…用它…砸向了…魔头的眼。”铁斑挺直了腰板。
他指向那根碧绿虫笛:“翠衣仙禅师…用它…吹响了…生命的绝唱。”
最后,他指向那些金属碎片:“博士…他…永远留在了…外面。”
简单的陈述,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悲伤如同无声的河流,流淌在每一个虫族的心中。
“他们…不在了。”蹦跶的声音低沉下去,但随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但草叶镇…还在!我们…还在!”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片散发着生机绿光的苔藓田,指向那巍峨的翡翠苔原堡垒,指向天空中清朗的星辰:“他们守护的…东西…我们…守住了!而且…会变得…更好!”
“今天…我们不光…送别英雄…”蹦跶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在吟唱,“我们…还要种下…未来!”
随着他的话语,药师捧着一个用新鲜苔藓包裹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包裹”走上前来。打开包裹,里面是几株精心培育的、根须发达、叶片肥厚、散发着强烈净化光晕的**星辉艾蒿幼苗**。
蹦跶接过一株幼苗,走到平台旁,在事先挖好的一个小坑前蹲下。他没有立刻种下,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株幼苗翠绿的叶片,仿佛在与之交流。
“庇护…净化…生长…”他低声呢喃。
接着,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他做了一件让所有虫族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掰下了幼苗上最小的一片叶子,放进了自己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苦涩、辛辣、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韧性的回甘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感受着叶片中蕴含的净化之力与生长意志。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被他“品尝”过的星辉艾蒿幼苗,郑重地栽入土坑中,用带着他体温和意志的泥土,轻轻压实。
“该你们了。”蹦跶站起身,看向肃立的虫群。
没有迟疑。年老的药师、强壮的磐石、拄着拐杖的铁斑、年轻的斗蟋战士、雌性的梨片蟋、甚至那些智力低下的前魔化虫族…他们一个接一个,沉默而庄重地走上前来。
他们学着蹦跶的样子,各自接过一株星辉艾蒿幼苗。有的像蹦跶一样,轻轻咀嚼一小片叶子,感受那份守护的苦涩与回甘。有的只是将幼苗贴近自己的额角或心口,闭上眼睛,默默传递着自己的感激、承诺或是新生的希望。有的前魔化虫族,只是笨拙地用前肢轻轻触碰幼苗的叶片,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但它们的复眼中,那残留的浑浊紫色,似乎又淡去了一丝。
然后,他们郑重地将手中的幼苗,栽种在平台周围新开垦的土地里。每一株幼苗被种下,都伴随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很快,平台周围,一片小小的、散发着强烈净化光辉和勃勃生机的**星辉艾蒿纪念林**,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故事,铭记着一段牺牲,也承载着一份延续的希望。
仪式结束,暮色四合。翡翠苔原堡垒上燃起了更多的篝火,驱散了黑暗和寒意。
在堡垒中心,靠近母株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祭坛被搭建起来。祭坛上供奉的,正是那块融入了星芒碎片、不断旋转着、散发着温润星辰与生命之力的**银色光旋**。
蹦跶独自一人站在祭坛前。他手中捧着一个用最新鲜、最厚实的星辉苔藓精心捏制的“饭团”。这饭团只有他拳头大小,却异常圆润饱满,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和微弱的星辉光晕。饭团中心,包裹着一小片来自母株的、最纯净的苔藓嫩芽。
这并非祭品,而是他心中“家”的象征——坚韧的壁垒(苔藓),纯净的守护(星辉),生命的核心(母株嫩芽),以及所有同伴凝聚的“心意”。
他踮起脚尖(依旧有些笨拙),无比虔诚地将这个“星辉家园饭团”,轻轻放在了祭坛上,紧挨着那旋转的银色光旋。
就在饭团接触祭坛的瞬间——
嗡!
银色光旋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丝,旋转的节奏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共鸣。
那小小的星辉饭团,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与光旋的光辉交相辉映。
蹦跶仰起头,望向祭坛上方,透过堡垒特意留出的观星孔洞,深邃的夜空中,星河璀璨,万籁俱寂。
他圆圆的复眼中,倒映着星光、光旋、还有那小小的饭团。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在心底无声流淌的、带着无尽满足和期许的低语:
“这次…捏得…还行。”
“下次…给新家…多放点…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