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震颤的刹那,萧寒的手掌已经按在我后颈。他指尖的寒意让我想起苍梧山初雪融化的溪水,那种浸透骨髓的冷意顺着脊椎窜上来。翡翠面具女子指尖的银丝洞穿窗纸,月光在丝线上折射出七彩光晕,精准缠住老者正在气化的玉髓头颅。那些游走在银丝表面的《饲玉经》篆文让我浑身发冷——正是母亲玉简上被撕去的最后一章,每个字都像毒蛇在血管里游走。
\"监察使办案,闲人退散!\"
女子清喝声中,客栈木墙浮现出血管状凸起。墙皮簌簌脱落,露出内层密密麻麻的玉髓结晶,每块结晶中都封存着修士的残肢:有只布满老茧的手掌仍保持着握剑姿势,半张焦黑的面孔在晶体内无声嘶吼。掌柜突然撕下脸皮,那张人皮轻飘飘落在地上,露出布满虫蛀孔洞的真容——他的颧骨镶嵌着七枚青铜钉,眼眶里蠕动着玉髓凝成的蛆虫。
\"往生泉要开了!\"蜷缩在掌柜脑腔中的玉灵发出夜枭般的啼哭。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玉器,尖锐得让人牙酸。所有卧床修士突然暴起,他们变异的肢体如同绞缠的藤蔓,在房间中央结成血肉莲台。我认出那个四肢玉化的修士,他的膝盖处镶嵌着云麓书院的徽记,此刻正用玉石手掌撕开自己的胸腔,掏出血淋淋的玉髓扔向莲台。
萧寒拽着我跃上房梁的瞬间,下方莲台渗出琥珀色液体。腐臭味中混着奇异的檀香,像是母亲生前常点的安魂香。监察使甩出的十二枚玉铃在空中拼成囚笼,每枚铃铛表面都浮刻着婴儿啼哭的面容。掌柜的玉灵却吐出粘稠丝线嘶吼:\"葬玉仪式,起!\"那些丝线缠住我的脚踝,冰冷的触感让我想起祠堂那夜穿透二叔胸膛的银丝。
血肉莲台轰然炸裂,地面露出三丈宽的漆黑泉眼。沸腾的泉水中浮沉着无数玉髓,每块玉髓都包裹着修士残魂,那些半透明的面孔在琥珀色液体中载沉载浮。我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残魂正在啃食自己的手臂,另一个老妪的魂魄用玉簪反复刺入眼窝。左眼的日晷刻痕突然发烫,视网膜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倒退:七千八百、七千七百......每个数字的跃动都伴随着心脏的抽痛。
\"这是历代吞噬者的葬玉池。\"萧寒割破手掌,将血滴入泉眼。血珠落处升起冰雾,凝结成通往水下的阶梯,\"每吞噬一块玉髓,就往这泉眼填一具尸体。\"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忽然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失了一截——那伤口平整得像是被利刃切断。
监察使的银丝已刺穿屋顶,瓦砾如雨坠落。我抓住最近的血玉跃入泉中,刺骨寒意瞬间冻结思维。水流包裹全身的刹那,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撕扯灵魂,过往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回:五岁那年偷吃供品被二叔鞭打时,母亲用身体护住我,她后背的鞭痕渗出的血珠竟是玉髓质地;十二岁生辰夜在祠堂梁上发现的染血玉简,那些篆文在月光下会化作游动的金蛇......
等意识复苏时,双脚正站在白玉铺就的镜面上。寒气顺着足底钻入骨髓,镜面倒映出的却不是我的身影——那是个浑身缠绕锁链的模糊人影。无数水镜悬浮虚空,映照出不同时期的\"我\":襁褓中被放入玉鼎的婴儿正吮吸着鼎身上的饕餮纹;屋檐下偷看试炼的少年攥着灰玉瑟瑟发抖;身披帝玉紫袍的未来幻影正在用玉杖洞穿萧寒的胸膛......当指尖触碰镜面,所有影像突然转头望来,他们的瞳孔都变成了旋转的日晷:\"楚昭,你才是真正的容器。\"
镜面碎裂声从身后传来。浑身湿透的萧寒爬上岸,他手中的冰魄玉髓已融化成匕首形状,刃口处凝结着细密的霜花。\"往生泉会吞噬观测者的时间线,别看......\"他的警告被泉眼深处的幽光打断,十二盏青铜灯浮出水面,灯芯竟是跳动的心脏。每盏灯罩上都刻着扭曲的铭文,我勉强辨认出\"白翊\"二字——正是石壁碑文记载的自碎玉髓的帝玉家主。
翡翠面具女子踏灯而来,她的绣鞋踩在心脏灯芯上,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凝成《饲玉经》的文字。当她摘下面具时,我仿佛被雷击中——那与母亲七分相似的面容,此刻正露出蛇类般的竖瞳。她眼尾的泪痣位置分毫不差,连说话时微微右偏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终于找到你了,楚昭公子。\"她指尖银丝化作牢笼,丝线摩擦发出编钟般的清响。萧寒突然将我推入最近的镜面,在失重感吞噬意识的瞬间,我看到他胸口的银玉彻底碎裂,鼎形印记化作流光没入我的灰玉。那些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带着萧寒最后的气息渗入血脉。崩塌的镜中世界里,无数个\"我\"伸出手臂想要抓住本体,他们的指尖长出玉质利爪,萧寒最后的呼喊混着琴弦断裂声传来:\"去葬玉阁...找蚀玉蛊......\"
再次睁眼时,洞窟顶部的玉髓结晶闪着微光,像是倒悬的星河。我躺在铺满玉屑的河滩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碎玉硌得后背生疼。掌心攥着的半块青铜镜还残留着温度,镜缘的云雷纹让我想起萧寒破碎的银玉——那上面也曾有过相似的纹路。顺着地下河漂流半日,水声渐变成喧闹人语。岩壁上的荧光苔藓越来越密,最终在转过某个弯道后,倒悬在穹顶的奇异城镇撞入视野:发光的玉髓灯笼组成蜿蜒街道,修士们踩着玉髓凝成的踏板在建筑间穿梭,某个醉汉从高空跌落,身体在半空碎成玉屑被灯笼吸收。商铺招牌上\"十年寿换三两玉髓\"的字样泛着血光,穿斗篷的摊主正用骨刀剜出顾客眼窝里的玉髓。
\"新来的?\"独眼老妪用蛇头拐杖勾起我的衣领,腐臭的呼吸喷在耳畔。她的皮肤布满鳞片状玉斑,脖颈处缝合线的针脚粗糙得像蜈蚣。\"要想活命,先把往生泉的印记遮住。\"她枯槁的手指划过左眼的日晷刻痕,剧痛中刻痕扭曲成普通胎记。当老妪瞥见我怀中的青铜镜残片时,突然踉跄后退,浑浊的独眼渗出黑血:\"葬玉阁...九层......\"她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转身逃进暗巷,拐杖与地面摩擦溅起一串绿火。
黑市中央矗立的九层塔楼正在嗡鸣,每层檐角悬挂的青铜铃无风自动。当我亮出青铜镜残片时,玄铁大门上的饕餮浮雕突然睁开琥珀色眼珠。守门人突然跪地高呼:\"恭迎监察使大人!\"他的膝盖砸在玉髓地砖上发出脆响,颅骨后方的玉髓接口闪着幽光。十二具玉髓傀儡抬着鎏金轿辇飞出,它们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熟悉的幽蓝火焰——与地脉溶洞的清道夫如出一辙。轿帘用婴儿头发编织而成,每根发丝都系着微型玉铃。
顶楼密室弥漫着龙涎香与腐血混合的怪味。半面玉镜悬浮在祭坛上,镜框镶嵌的九百九十九颗玉髓正在缓慢跳动。当青铜镜残片贴近镜缘时,镜中浮现出萧寒被银丝吊在玉鼎上方的画面。翡翠面具女子正割开他的手腕,血珠落入鼎中化作跳动的玉灵——那玉灵的眉眼竟与往生泉中的婴儿掌柜一模一样,它脖颈处也有道缝合伤疤。
\"蚀玉蛊在鼎耳里!\"萧寒突然抬头对着虚空喊道。他破损的衣衫下露出后背完整的日晷纹身,晷针正指向某个燃烧的符文。女子猛然转身的瞬间,玉镜应声炸裂,碎片在我脸颊划出血痕。血珠滴落处浮现出由萤火虫组成的微型地图,虫群拼成的终点标着云麓山阴的裂缝——正是母亲临终遗言所指的方向,她染血的指尖曾在地上画出那个山形符号。
阁楼突然剧烈摇晃,独眼老妪破门而入。她的左臂已化作玉髓巨蟒,鳞片缝隙渗出黑色黏液:\"居然敢冒充监察使!\"我抓起祭坛上的鎏金玉匣跃窗而逃,匣中冰凉的蛊虫顺着手臂钻入体内。那蛊虫在皮下蠕动的轨迹形成新的经脉,灰玉表面的裂痕开始自我修复。身后传来塔楼崩塌的轰鸣,漫天玉屑中,怀中的青铜镜突然显现新的篆文:
玉殒三千劫,往生照影归
镜中倒影在此刻清晰起来——那是个身披星月道袍的身影,他的灰玉已经化作透明晶体,而脚下踩着正在崩解的玉墟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