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哥哥,北溟国师慕卿求见。”
苍舟眼也不抬,头也不偏,指腹轻轻摩挲着页角,同窗外雨打竹叶的声音串成一线。好半晌,才开口道:\"把伞送去给他,让他别来了。”
童子有些为难,扯着自己的袖角,别扭地说:“慕国师他说见不到你人不走。要不,你还是去见见吧?他来三次了,这会还下着雨呢。”
“不走,就让他淋着。”翻书的声音在夜色中哗啦响起,又戛然而止,\"等下,计肖河呢?这么晚了怎么不见人?”
\"北哥哥他……”
不等童子把话说完,计北就带着一身风雨破门而入,抢过苍舟手中的书,重重摔在地上。
苍舟深吸一口气,抬头与计北眸底的怒火相视:“你把地板弄脏了,计肖河,我平常是这样教你的吗?”
“好,双晨月先生,我来帮你回想一下,你教过我什么。”计北嗓音嘶哑,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教我君子之道,教我待人处事,教我礼节规矩,你还教我心系苍生,教我精忠报国!你教我这些你做到了吗?你的以身作则是慕国师三请双晨月出山不受理,还是我泱泱北国遭受两面夹击时你却以归隐为由置身事外?”
“这就是你所谓的心系苍生?放屁!我国东部一半以上的领土现在全被东扬那群叛贼踩在脚下,西部被西越狗贼侵略得更是连鸟屎都见不着。多少人因此丢掉小命、失掉尊严,而你呢?身为王室,身为武将,就打算一直欺瞒属下,一直窝在王八壳里边吗?”
\"距离万卒之战已经过去他妈的两年了!殿下,你当初的志气呢?说好的誓为北溟平天下四境皆国土是被你拉出来了还是怎么着?你就是个只会说些好听话的缩头王八,拉弓拔剑你明明都做得到,为什么不去做呢?哨令怎么吹你还记得吗?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为什么不能像当年一样上战场杀敌啊?苍萧然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南塔国把你废了吗?”
烛光摇曳,柔和地打在两人身上。
苍舟缓缓起身,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计肖河,你年少一腔热血我可以理解。说够了就出去吧。”
\"殿下!\"
“战场上太多事情,不是凭借一腔热血,朝谁吼几句,就可以解决的。没有谁是无辜的,没有谁能逃过一劫,你我也算入其中。”苍舟道。
“你流着北溟的血!你是北溟的人!”
\"把伞送出去给慕卿,这次战事来得突然,前线被袭,急需他的支援。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苍舟解下披风,作势要躺到床上。
计北沉默着不动,好半晌才咬牙道:“是,属下遵命。\"拿了伞,关了门,皱着眉头,落寞地走向同样落寞的慕卿。
”呦,这不计将军吗?双晨月先生怎么说?\"慕卿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前,任由风雨吹打,淋湿一身。
“喏,叫我送伞给你,还叫你早点滚犊子,别天天搁这晃啊晃的,烦死了。”计北毫不客气地把伞扔给慕卿,顺带赠他一个大白眼。
“先生真残忍,我一柔弱男子都淋半宿雨了,还不松口。”慕卿撑开伞打量一会儿,又合起来扔给计北,“嘿,我还以为有什么稀奇的密件或是暗号呢,白期待了。还你,我不稀罕。”
\"得了吧。什么时候走?\"
\"现在。东扬那边袭击得太突然,我也是刚不久才知道消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你最后帮我捎句话,就说,我在前线等他。\"慕卿牵了马,长腿一垮,在倾盘大雨中,竟有几分潇洒姿意,\"计将军,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走了啊。”
“属下计北计肖河,恭送将领”计北双腿合并,背脊挺直,全身肌肉紧绷,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
慕卿笑着,吹响了独属于北溟军队的统一哨令,那被每一个军人刻入血脉骨肉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没入雨幕之中。
滚滚乌云遮盖了天,轰隆雷电划破了夜,原本阵容整肃的军队此刻就像一窝四处逃窜的蝼蚁,被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狰狞的面孔只剩下恐惧。
苍舟这辈子都忘不了,在无数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一遍遍忆起,一遍遍被支配。他从来没有那样无助过,对未知的种种猜测使身体颤抖而拒绝战斗,双手连弓都拉不开,不由自主地想要逃跑又不敢轻举妄动。内心深处不断挣扎着,最后放弃。
跑啊!苍萧然你在干嘛?\t
是慕卿的声音。
“你在哪里?\"苍舟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慕卿的身影,好几次差点被人群撞倒,斯里竭底渴求光明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这些都不是你要管的。
听着慕卿嘶哑沉重的嗓音,苍舟犹豫了,脑海中掠过无数个警铃大作的念头使他瞳孔紧缩。他不想再面对了:\"慕寒生,你别告诉我你被抓了。”
娘的,老子叫你快跑你他妈耳聋了还是残疾了?
苍舟咬牙,如果慕卿不肯回答,就是默认了某个猜想——他已经知道结果了。心下一横,便顺着人潮涌去。
听着,现在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这之后再组织撤离,必须在三天之内逃出南塔国界。至少你得活着,别人疯了死了都无所谓,你得活着。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如今败局已定连自己都险些护不了!你还想护着别人?来战场那么多年都用来做美梦了?
\"那你呢?”
我垫后,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但只有半点不正常,就第一时间扣压,绝不能心慈手软,记住没?
苍舟没有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慕卿要干什么,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在军帐里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同伴了,但他没有理由阻止,也绝不能去阻止,因为这是战场。
因为这是战场,所以没有谁是无辜的。
因为这是战场,所以每时每刻都得全力以赴。
因为这是战场,所以为了变得更强必须时刻准备面对离别、挫败、死亡。
一切都只因为,这是战场。
“撤退”的哨令和雷电交织,浑身鲜血狼狈不堪,疲软无力的四肢和满腔的愤葱不甘自相矛盾。
苍舟忘不了也不敢忘记,当时的他用着快要炸裂的五脏六腑,在实力悬殊的巨大黑洞中不断挣扎,最后被打压得体无完肤,领着残兵败将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爬回老巢。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之前的强大只是自欺欺人。
他输得毫无悬念。
不甘心,当然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憎恨。他恨自己懦弱无能,恨自己救不了同伴,恨自己被颓废彻底打败,拒绝上战场杀敌报国,拒绝承认当初那个一腔热血心系苍生的少年。
联系断开、感应断开、契约断开,苍舟和慕卿在那一刻,是两个从未相干的人,他们不曾一起笑过哭过,不曾为彼此挡下刀刃,更不曾肩并肩经历那些故事跌宕。
\"主子。\"计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苍舟的思绪拉扯回现实,“我知道你没睡。”
苍舟不想回答,计北也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慕卿叫我捎句话给你。他说,他在前线等你。”
沉默许久,又自顾自说起来:“是,刚才摔书是我不对,但我也的确无法容忍你的所作所为。首先你是北溟国的二皇子,与北溟的荣辱兴衰同在,这种最需要你的危机时刻,你应该挺身而出才对。在这种深山老林缩着你几个意思啊?想当绿毛老王八?”
“其次你是北溟国的武将,是直隶王室第二军的将领,武将的使命和责任是不可推卸的,武将的义务是死守国疆、听命王室、匡扶正义、保护国民,现在打仗了,我们不上谁上?让那群只会喷喷口水连剑都挥不好的书呆子上,还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老百姓上?开什么玩笑?”
\"再者你是苍舟啊,是十二岁就在荆乌阵地战中一跃成名的英雄少年啊。我只不过在八年前看见一个背影,就憧憬到了现在,而你呢?在战场上威风了八年,却因为一次失败挫到现在,为什么要否是己啊?慕卿金玹尚靖予唐空雁,他们不都好好的吗?他们跟你一起失败的,他们不都好好的吗?整个北溟都在等你重回战场,算我求你了,振作起来啊!二殿下,回来吧。
雨点渐渐变得柔和,轻吻过竹叶后,与土壤融为一体。计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苍舟一人品味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要回去。
但重回战场是件麻烦事,进宫面圣、整调军队、恢复训练、收集情报、制定战术等等,至少也需要一个月,所以当苍舟发现这一切是慕卿等人的一系列蓄谋已久时,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