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战场。
远远飘来的刀剑碰撞声音像是在耳边低语,灵力交锋产生的波长刺激着皮肤,与心跳共振,但对比起恐惧、顾虑、畏缩这些字眼,迫切与期待更加适用于描述计北此刻的心情。
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有来到这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地方了,那种念念不忘,让他每日每夜都魂牵梦绕,以至于着了魔,想再度感受这种战栗。
今天,他终于回来了。
计北小心翼翼地瞥向苍舟,这个冷面哑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至少计北看不出来他有什么表情。于是假意懒散地哼唱起两年前的歌谣,又装作突然想起些什么,偏头看身侧的苍舟,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主子,你听说了吗?”
苍舟神色不明地望着远方,闻言,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计北:“你又不说,叫我怎么听?”
这个问题真的是蠢爆了。
计北一边在心底吐糟自己,一边佯装随意地撇了撇嘴,在那双透着细碎暖光的金色眼瞳的注视下,乱扯了一个肯定会被苍舟教育批评的情报:“大公子的第二战场不是快守不住了吗?王就派了唐空忆那厮领一四军增援,结果半路撞上了带兵偷袭的忽厄尤,便硬生生开出个第三战场来,就在仞山那块,怪吓人的。”
不出所料,某位老人家又开始教育他了:“你是第一战场的将领之一,拿出将领该有的样子来,少捣鼓别人战场的事,专注于眼前的仗。一天天就你最闲,学学人家龙不凡。”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计北不耐烦地嚷道。
早知道就不关心这老人家了,亏得他话少,不然又爱操心话又多。这谁受得住啊,逃过一劫逃过一劫。
苍舟闭口不语,良久,又突然开口道:“计肖河,你可别死了啊。”
“小爷我哪有那么容易死?”计北拍了拍胸膛,与苍舟对视。
他看到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眸中,有乌云遮盖了光。
“是吗。”这是苍舟最常说的一句话,字里行间透着疑问的味道,语气却又像是陈述,实在难以揣摩。
苍舟忧心忡忡的笑与那颗仿佛稚气未脱的虎牙极其不符,计北看着,不禁锁了眉心,在心里吐糟着苍舟的难懂程度。
他到底是不会搞明白他主子经历过什么。
关于万卒之战最后的那一仗,所有人都选择了一问三不知,他不会从任何人口中得知一星半点消息。
虽然之前满腔热血地喊着“他们跟你一起失败的,他们不都好好的吗”,但是无法否认的是唐空雁的一身残疾、尚请予的毒浸骨肉和金弦的眼耳失聪,甚至连慕卿回都之后都休养了一年。那些壮烈牺牲的人更不用说,他们曾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无人知晓也无人肯提。
“传令下去,分突援和理伏两路,帮助我方在场伤员,击退敌人,并注意自身安全,减少伤亡。辛苦你了。”最后一句话是苍舟对传令兵说的。
“遵命,殿下。”传令兵感激地望了眼跨坐在马背上的苍舟,便小跑着去传达命令了。
“我带埋伏,你和龙不凡带突援,进战场后先和慕卿会合。”苍舟策马去寻找埋伏地点,再没看过计北一眼。计北也不再猜测苍舟的情绪,开始观察地势。
津川凌阳八里村是津川和姮州的分界点,四面环山,一条抚息河贯通南北,一直延伸入东扬国国境内。
计北环顾四周,他们现立于一个弧形山坡上,两侧是峻岭,正值盛夏,浓密的绿荫成为再好不过的掩体,坡下又有长势喜人的麦地,一片金灿灿的高过大腿,很难发现有人潜藏于此。
麦地再向前,就是两军交锋最前线,从那里突援过去,正好能慌了敌人阵脚,怪不得苍舟非要绕远路,原来是看准了这个山坡。
“你先带几个人下去,看看麦地周围情况。”计北翻身下马,脸上再无平日谈笑之色,“传令下去,全体马匹在原地候命,各连分散为小组集合,等待命令下坡。”
侦察兵和传令兵分别去执行自己的任务了,龙不凡叼着狗尾草,绿色的寸头与头顶的枝叶浑为一体,他搭上计北的肩膀,面色不改随性:“你小子,两年没见就认生啦?叫声龙叔听听?”
计北白了龙不凡一眼,明显懒得理睬:“桂圆叔,禁止勾肩搭背。”
“嘿,跟你主子学得那么死板。”龙不凡松开胳膊,倒也没太在意。
他也是一名武将,曾与「克普普罗」的一六九号交手,瞎了一只眼,伤了一只脚,是苍舟救了他,自此他一直在申请从卿一军转来二一军,上级考虑到他年纪大了,便顺了他的意,把他调到了二一军,当十六连连长,如今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由于左眼戴了眼罩,一开始大家叫他龙独眼,他自己也换满意这个绰号,谁知叫着叫着变成了龙眼,最后大家都习惯叫桂圆。
计北没管龙不凡,心下琢磨着慕卿猜没猜到苍舟会来,便拨开了树枝,寻找起墨发披散的身影。
果然,慕卿从不好好束发,长短不一的刘海随着脚步摇晃,一身藏青色便衣,胸前是雕了银制狐狸的军徽,计北记得狐狸眼睛是镶的蓝宝石,一如慕卿此刻夜色深沉的湛蓝瞳眸。
“计将军,麦地很安全,各小组也准备完毕。”
计北收回目光,和邻近的一个小组组长打上照面:“跟着我。”
话音落下,计北纵身一跃,借着坡度,双腿一前一后支撑起身子,呈半倾斜状滑了下去,前脚掌刚落地,后脚便一蹬,整个人伏倒在地上,手肘再次支撑起身子,一点点移动,混入麦田中,不见了踪影。
士兵们照着计北的动作,一组一组往下滑,慢慢向前靠近。
“计肖河,难得警慎啊。”又是龙不凡。
“殿下的指令是突援,当然要把这群反目为仇的叛贼吓个半死,最好吓出尿来。\"计北说起狠话来当真不带一个脏字儿。
龙不凡见计北轻轻扒开麦子,看准了时机便问:“我说这是津川最后一战,你信不信?”
\"信。”两人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独属于北溟军队的统一哨令响彻战场,盘旋在飞鸟掠过的无垠蓝天,宣告着援军的到来。
完颜阿禄喜头顶斗笠,黑纱下毫无血色的嘴唇被舔了一遍又一遍——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慕卿隐隐感觉到完颜阿禄喜的走心,打开枭轮扇就朝脖子劈去,结果却被完颜阿禄喜踢开。
“靠,老子手腕都被你踢多少次了?换个地方踢会死?”
“苍萧然?”完新阿禄喜答非所问。
“呀,肯跟我讲话了?”慕聊嘴上说着轻快,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狠辣,“我早说过了,我可是三请那老人家不受理,脸都丢尽了,来不来看他自己了呗。应该不会来。”最后一句话似是喃喃自语,还带着些忧郁。
“应该不会来?“完颜阿禄喜游刃有余地接下所有攻击,重复了一遍慕卿的话。
“应该就是应该,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别管那么多。\"墓卿隔着黑纱无法看到完颜阿禄喜的神色,越想越来气,枭轮像有了生命一样启承转合,招招致命,“完颜阿禄喜,我不允许你在跟我亲热的时候想别的男人,看着我的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我这里,管他是苍舟还是苍萧然,全都忘掉!”
“疯子。\"完颜阿禄喜闻言,不再一味防御,他将新雨尖枪抬起,猛地刺向慕卿的心脏,却被慕卿合起的扇侧抵住锋刃。
“没错,就是这样!试图让我的呼吸因为你而停止。来吧,攻击我!”
慕卿周身有种离群孤狼般的气息,又似狐狸般狡猾多端,以至于最擅洞察人心的完颜阿禄喜都从未曾摸清他,特别是那一丝丝转瞬既逝的忧郁。
完颜阿禄喜叹了口气,迅速撒回枪锋,换另一个方面刺去。
“不会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吧?喜,你们实力不会仅仅于此吧?”
一次,两次,三次。没有一次不被枭轮挡住而靠近慕卿的皮肤。
即然正面攻击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
完颜阿禄喜将攻击位置渐渐调低,攻击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新雨在脚下扬起足一尺高的尘土,限制了暮卿的可视范围,稍不留心就会刺穿脚背。
\"很好,我很满意!”慕卿一跃而起,枭轮打开,毫不留情地朝完颜阿禄喜的要害——脖子,横劈而去。
等的就是这个。
完意阿禄喜迈开弓步,恰好撒回的枪锋不再向低处攻击,而是早有准备地高抬过头顶,对准慕卿的下巴刺去。
情急之下,慕卿不得不停下横劈的动作,双手握住枪柄,试图用蛮力改变突刺轨迹。
完颜阿禄喜见状,连忙加重力道,使枪锋尽可能地刺入骨肉。
在两股力的抗衡与僵持下,枪锋刺入锁骨表皮,划破了衣裳。慕卿双脚一落地,就抬腿向完颜阿禄喜的脑侧踢去,迫使他空出一只手推自己的脚腕,从而分散力道。冰凉的触感一深一浅地沿斜线划至肋骨,鲜血渗出,染红了藏青,有几分触目惊心之态。
“好啊,阿禄喜,学会调戏了。”慕卿在枪锋离开皮肤的那一瞬间,松开了枪柄,使完颜阿禄喜的力道失去平衡,被动地往自己上靠,而刚才不得不合起的枭轮则以破竹之势再次逼向要害。
完颜阿禄喜怎么也没料到慕卿会把平时耍流氓的招术延用到战斗上来,措不及防地向慕卿靠近,步子一乱,脑袋都空白了一刹,要不是他现在顶着个斗笠,这会儿的表情够慕卿笑话半年。
反应过来后,完场阿禄喜迅速收回新雨,蹲下躲开枭轮的攻击不足解心头之恨,于是又赠了慕卿一记扫腿。
慕卿跳开了,湛蓝色的瞳眸里有火苗在跳动:“不错啊,喜,意然学会用套路制胜了,一别两年,果然有所长进。”
完颜阿禄喜起身,与慕卿拉开了距离,一言不发。
被太阳烘烤过的风轻吹黑纱,慕卿看不见完颜阿禄喜的脸,更别说揣摩他的神情,这层不透光的黑纱就好像一堵墙,将完颜阿祥喜与外界隔开,“真是让人来气。又一句话不说又搞了个破烂戴在头上,阿禄喜你几个意思啊?”慕卿压抑着不爽,用枭轮在胸前轻轻扇风,不一会儿,眼里的火苗熄灭,继而恢复了夜的深沉,“完颜阿禄喜,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是觉得我们天天这样打很有趣吗?”
完颜阿禄喜依旧不回话,慕卿“啧”了一声,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跟我说句话是脏了你的嘴还是会死?什么都不告诉老子,把战争当一夜情呢?”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新雨被抬起,指向慕卿的心脏。
“麻烦。”
计北拿着不知哪来的剑,一路厮杀,几滴血不经意间溅到脸上,本就下垂的眼角因此更加凶凶神恶煞,幽紫瞳眸中那抹不属于少年的戾气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多倍,显得杀意横生。
慕卿就在前面不远,按照苍舟的指令,计北应该赶过去会合才是,但「克普普罗」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戴着白老虎面具,身着组织统一的墨黑无袖阔腿服,腰间一抹蓝犹为醒目,凛冽的白色短发沾染上鲜艳的红,在烈日下凌乱,左臂纹下的数字--“744”,象征了「克普普罗」这个效忠于东扬主室,从战俘、监狱、孤儿院、贫民窟中筛选儿童培育精英的恐怖组织。
“桂圆叔。”计北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龙不凡,有些担心。
\"叔没事,轮不到你这个后辈来担心叔。\"龙不凡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摸了摸眼罩,“小心点,他系了蓝色腰带,是第六阶级的人,实力在你我之上。”
不等计北回话,一个森冷而机械的声音从白老虎面具里钻出来,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的气息:“名字。”
七四四指着计北,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名字。”
“宿雾计氏,单名一个北。”颤抖的喉结暴露出计北的不安,掌心渗出汗来,脑子里也飞速思考着能避免一战的对策。
打不过,不可能打过,「克普普罗」的威名可不是白来的。
\"下马卑氏,律在真,以生命向盟约真诚起誓。”七四四用匕首划破小臂,血液沿着青筋滴落在地,泛起殷红的耀光。
亮点很快蔓延、扩散,将除两人之外的所有人推开连接成线的圆圈外,圈内满是诡异离奇的图案。计北动弹不得,身体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臂,手背上竟出现了像是眼睛又像是某种纹路的不详印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计北慌得不得了,一团麻乱中,他想起苍舟曾不明所以的告诫:在战场上千万不要随意报上自己的名字,特别是面对「克普普罗」的人。
“吾将高举吾之武器,与宿雾计北战斗至鲜血干涸为止,以血为媒,以身为契,刻骨铭心,干戈相向,不死不休,卜天地凶吉早雨,了其之息,亡命徒魂,何起何兴,新生泯灭,发于大地,虚构未然,吾卑律在真,宣战不悔。”
——新一轮战争陨落于世,烈火焚尽草木,永乐堂皇不复,人鱼最后一泪落于支颐,蛛网尘封的过往瓦解,浮光掠影中真相泯灭。天使堕落不教世,篱菊入棺倒黑白;琨玉怒目诛人间,欲济苍生无舟楫,路穷光在。
“吾宿雾计北,应战不悔。契言成立。”
声音.…不受控制?怎么回事计肖河?不能应战啊!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脚下的图案是什么意思?阵法是怎么一说?
可惜卑律在真并不想给计北思考的时间,疾冲向前一脚就踢在小腹,把计北痛得后退几步还不够,对准下巴又是一个勾拳,计北在恍惚之中,剑早已离手,不知去向。
不只计北,苍舟、慕卿、完颜阿禄喜等人看到契约阵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皆是慢了一拍,完全摸不着脑袋。
“计肖河!”龙不凡最先反应过来后立马跑上前,用手掌包住袭来的拳头,以防计北继续挨打,“清醒一点!你在战场!”
计北回神,手疾眼快地包住卑律在真捶向龙不凡肋骨的拳,另一只手则狠狠地劈向卑律在真的后颈。
卑律在真向后压腰,先是躲过了计北的横劈,再收回被阻拦的那只手撑地,一脚稳住重心,脚猛然抬起,踹向龙不凡的小腹。
龙不凡吃痛松手,因脚步不稳又后退了几步。回神来定睛一看,计北也捂着腰侧,在不远处起身,想必是挨了卑律在真一横踢。
“桂圆叔,左右夹击!”计北后撤右腿,双手握拳呈拉弓状,微蹲,幽紫的瞳眸中有夺目的战意被点燃。
龙不凡心领神会,他的位置在卑律在真正面,冲上去单脚稳住重心,转体就是拦腰一脚,却被卑律在真单手制住脚腕。
没关系,他的掌侧正劈向身律在真的颈侧。与此同时,计北早已备好的上勾拳也向卑律在真小腹袭击。
这下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谁知卑律在真仗着自己柔韧性好,双膝下跪,腹部下压,等计北的勾拳从发梢掠过之后,以一个漂亮的狸猫翻逃离了两人的攻击范围。
“他不会是戏子出身吧?这理猫翻整个北溟也就几个头牌花旦能翻得好。”龙不凡不禁发出疑问,心照不宣地与计北对上视线。
两人默契十足,步幅一致,迅速靠近卑律在真,计北对准头部左勾拳,龙不凡对准腰部右勾拳,结果被卑律在真下蹲侧压躲过攻击。他后腿发力绕到了两人身后,一手按住一个人的后脑勺,使额头撞在一起。
“娘的,二打一被完虐?”计北左右摇晃着脑袋,试图缓解额头撞击带来的晕眩感。不得不说,头铁是真的铁,疼也是真的疼。
“不然「克普普罗」的脸往哪儿搁?你没发现我们像主动送头一样吗?”龙不凡握紧拳头,神色凝重,“太可怕了,无论下一步怎么行动,他总能提早一步预料。一直被压着不是个办法。”
“那怎么办?他又不肯主动攻击,找不到突破。”计北都快把不远处的白老虎面具盯出个洞来,他压低了音量,“我感觉他的招式有点像殿下。不知道为什么,直觉。”
卑律在真静静在不远处观察着两人的嘴型,忽觉脑后有灵气隐隐浮动,便从容不迫地偏了偏头。下一秒,利箭擦耳而过,巨响顺着耳廓直抵神经,脑子里像凭空生出几只蜜蜂般嗡嗡作响。
夕阳悄悄藏起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金子,而利箭在金子的余晖下,掠起一阵转瞬即逝的晚风,最后带着光芒刺穿一个东扬士兵的胸膛。
计北眼底有压制不住的惊喜,他看向龙不凡,龙不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发现有箭空袭。
谁?
卑律在真轻轻用掌心捂住左耳,温热的液体渗出,是血。当及心下警铃大作,同时也不禁暗自庆幸被刺穿的不是自己的脑袋。
一声哨令响起,万箭齐发,越过北溟军队的头顶,骑兵驰骋下坡。骏马柔顺的毛发在落日下飞扬,气宇轩昂,奔赴战场。
苍舟拉弓搭箭,瞄准卑律在真的头颅,利箭脱弦后又立刻关上。他一言不发,夕阳仅剩不多的光线越过枝叶的空隙在他身上斑驳,照得金色眼瞳通透明晰,胜似易碎的玻璃制品。
第三支利箭又欲脱弦,苍舟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将镜天弓收在腿侧,跳开了原地,大喊道:“全部散开!”
不等他周身的射击手反应,火星便四处喷射,沙石“轰”地一声被炸开。部分坡体有坍塌的征召,有士兵被炸伤,也有倒霉的被活活炸死。
苍舟吹响“远离坡顶”的哨令,却独自一人向坡顶跑去。
敌人是火系射手,初步判定,目标是苍舟本人。
坡顶呈弧形,夹在两山之间,而敌人位于比坡顶更高处,掌握着主动权,苍舟的一举一动会被尽收眼底。
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下坡和敌人玩躲猫猫,但那样只能被动地躲,一旦失误就会被敌人想方设法地逼至绝路;二是上坡强行扳回主动权,虽然坡顶植被稀疏且有冒险性,但值得一试。
苍舟站立坡顶,一片苍穹已经渐渐昏暗下来,夕阳露出半个头向东边行一天当中最后一次敬礼。敌人也很快发现了苍舟的位置,一箭又一箭的连击就像催命符,逼得苍舟只能往坡侧跑。
东扬的火系射手有谁?
苍舟一边在记忆中疯狂搜刮东扬国的火系射手,一边躲避着每一支令人脊背发凉的落在脚后跟的利箭。
敌人的射击手感像忽厄尤,射程把控像努达巴赖,瞄准精度又像昆木匕。
说这人偷师学艺吧,但三位“师父”的弱点,目前来看没有半点体现。难不成敌人根本不是射手,是模仿师?感觉也不像啊。
苍舟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将其判定为第一次交手,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找出弱点扳回主动权就难了。他往坡下望去,计北和龙不凡被卑律在真压制住,毫无反击之力,完全就是去挨打,完颜阿禄喜和慕卿则陷入僵持局面,气氛明显胶着,万里霞云颜色渐暗,黑夜即将降临,得赶快分出个胜负,不然极擅长夜间作战的东扬军,会让这个晚上变成血色盛宴,特别是完颜阿禄喜在场的时候。
明明都快忘记了。
苍舟的神色暗淡下来,不自觉地咬牙。
即使是长达十五年的肌肉记忆,只要再懈怠两年也能忘得一干二净。他想忘记,在耳边低语的刀剑碰撞的声音也好,包围皮肤使呼吸变得困难的灵力交锋产生的波长也罢,他想忘记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
因为他厌恶战争。
战争使太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那些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和慨慷奔赴的英雄,至少有一半会成为战火中的亡灵,游荡于被人遗弃的乱葬岗,腐烂于敌我难分的黑白局,而幸存的那一半将面临流离失所和生死别离。
更可笑的是,自认为一切结束后,那个心心念念的家,早已面目全非。
战争还迫使战场上的人们无止境地突破极限。杀戮背后好像藏了无数的荣光与财富,到最后又化为虚无,只剩一身的伤疤和破旧的铠甲。
有关战争的全部,苍舟都厌恶着。
但是……
“武将的使命和责任是不可推卸的,武将的义务是死守国疆、听命王室、匡扶正义、保护国民,现在打仗了,我们不上谁上?”
眼看夕阳藏进远山,苍舟借助力量和速度,脚掌踏上树干,身体悬空做了一个后翻,然后落地、站稳、撒腿、拉弓、搭箭一气呵成。敌人的利箭还在沿着刚才的奔跑轨道射击,射程太远而导致的判断延迟给了苍舟绝佳的反击时间。
但他犹豫了。
射程好远,两年不再练箭的自己,能中吗?
这一犹豫,敌人趁机修正了判断错误,苍舟只能再次躲避攻击。
“开什么玩笑。”自己竟然会在战场上分心。
苍舟往镜天注入灵力,之前他就通过观察利箭的弧度和落点大致推测出了敌人的所在位置,没有时间犹豫了。
一个急刹,苍舟转身握住即将刺入大腿的箭身,用它替换了自己的箭,搭在弓上,瞄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敌人很快会摸清判断错误的原因,下一次,或许就没有那么走运了。
由下至上的射程,真的能中吗?
“射击”的哨令响彻天际,把林梢歇息的飞鸟惊吓——是慕卿。
利箭脱弦,以近乎完美的弧度消失在视线所不及处,来不及分辨响动,苍舟随便牵了一匹马骑上,便飞驰下坡。
马嘶振聋,轰鸣发聩,苍舟不管不顾地冲向前线,利箭射向卑律在真。
计北脚尖离地,脖子被卑律在真死死勒住,龙不凡在数米外,眼睛直勾勾看着计北慢慢脱氧却无法动弹,而计北那双使不上劲的手无力地攀附在卑律在真的小臂,想要挣扎反抗。
卑律在真松手,反过来握住箭身并将其折断。
苍舟则做了个翻身下马的假动作,手握缰绳稳住重心,一脚踩着马踏板,一脚腾空,脚背飞踢向卑律在真后颈的麻经。
卑律在真吃痛,捂着颈侧后退了几步,苍舟却早已重新跨坐上马背,一拉缰绳,向卑律在真身后调转,抬起镜天弓,尖锐的弓角对准颅顶向下俯冲,要不是卑律在真一个激灵,向前迈腿,轻身退后,他的脑袋就当场开花了。
计北跌坐在地,刚缓过来起身,夺了一把剑正欲上前帮忙。
“计肖河!”苍舟用余光替见了计北,大声斥退了他,“支指慕寒生!”
计北一张口,什么都还没说,就剧烈咳嗽起来,喉咙干哑,撕扯着疼痛。
龙不凡也抢过敌兵的剑,与计北背靠背:“没事吧?”
“没事。”计北的声音有些低哑,大概是那一会儿脱氧导致的,不成大碍,“走,慕卿就在前面。”他望了眼卑律在真,继而把注意力转移到慕卿身上。
北溟的二殿下?
卑律在真试图与苍舟拉开距离,奈何苍舟的速度太快,每每逃离攻击范围,也会被立马追上。
\"名字。”白老虎面具里传出的声音森冷机械,苍舟听不见卑律在直的喘息,但他胸膛起伏的次数已经暴露出他渐渐凌乱的呼吸。
“苍舟苍萧然,幸会。我认得你,卑律在真。”
的确,苍舟还没抵达战场的时候就听别人说过,「克普普罗」七四四号初上战场,先是手刃聂寻真,后来把尚靖予逼到毒发昏迷,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真的是北二殿!
怪不得,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移植温室的花,再次回到荒野,一招一式的娴熟下还有丝丝生疏。
但北溟不是对外宣称苍舟已隐居深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第一战场?
卑律在真侧身躲过苍舟的攻击,弓角从眼前掠过,没有杀气,却也没有给他留活路的意思。
得快点逃跑。
卑律在真借着一天中最后几缕残光,抬头看马背上的男人——白色短发随动作飘逸而不沾血污,把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稚嫩,金色眼瞳温和得仿佛藏着熠熠暖辉,目之所触即草长莺飞光洒落,连尘埃都羞愧地散去。
真让人羡艳啊。
“我可不会轻易放你走,阿禄喜。”慕卿擒住完颜阿禄喜将骨笛送到嘴边的手,隔着黑纱与他对视,湛蓝眼眸跟无光黑夜一般神秘而沉深,嘴角牵扯的笑意带着股阴险疯狂的味道。
完颜阿禄喜惊慌地别开视线,抬膝猛地顶上慕卿肺部,迫使其远离自己。
慕卿挨了一膝盖,后退时竟还不忘扯断完颜阿禄喜胸子上的挂绳,顺走了骨笛。
“想要就来抢啊。”慕卿见完颜阿禄喜真的打算抢,又正巧与计北对上视线,便把骨笛扔向完颜阿禄喜身后的计北。
“计肖河?”完颜阿禄喜的视线跟随着骨笛挂过的弧度,一眼就看到了苍舟总带在身边的孩子。
计北伸手接住慕卿扔给他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又被敌人叫出名字,不经在心里犯嘀咕:我认识喜欢戴斗笠的家伙?
“扔啊!”慕即一声令下,计北下意识将巴掌大的骨笛扔给龙不凡。谁料骨笛过于轻巧,龙不凡预判失误,差点没接住,幸亏他用尽全力一蹦,手指刚刚好够到笛身,便将其拨向慕卿的方向。
两人皆是不明白这是搞什么名堂,倒是慕卿松了一口气,向后倒退几步,骨笛稳稳落入手心。
抢了几次没抢到,完颜阿禄喜倒是学聪明了,先是假意去抢,骨笛脱离幕卿手掌的那一刻,又立马向计北跑去。
计北伸手接住骨笛,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就被完颜阿禄喜擒住手腕,手肘承受不住力道着向下弯曲,一米七几的他被一米九二的完颜阿禄喜转而易举压制,并咬住手中的骨笛吹响。
晚风抚起完颜阿禄喜的黑纱,计北被指尖炽热的气息吸引,抬头看去。
和这笛声一样忧戚的暗红色瞳眸印入脑海,比裂土上干涸的鲜血还要绝望无光。
龙不凡放眼望着如潮撤退的敌军,接收到“休整”的哨令后,他与慕卿对视。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幕卿自言自语道。
他叹了口气,向营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