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炘洛看向堂前空荡荡的台面，指尖弹出一枚金元：“两壶桂酒，两壶好茶。跟你李施姐姐说林公子来了。”

侍女轻车熟路，稳稳地接住了金元，脆声开口道：“是，林公子先坐坐，奴婢这就去。”说罢，顺便将贴在影壁墙上的诗篇统统取下来，往后院走去。

李施不仅样貌身段拔尖，而且在江南时便被称“一舞动四方”，来红韶楼后又赋诗写下《池后见云烟》这种名动一时的名篇，她的名气连一般的花魁都要仰望。一般的茶围甚至去不去都得看她的心情。偏偏还有无数人趋之若鹜，扑空几次都不要紧，只要能见一面就感觉血赚了。

什么，你问茶围的入场的一壶茶要几十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那怎么能是李施花魁的问题吗？

那分明是你穷的问题！

想花这银子还得先问李施花魁的同意呢！

一般人得先将自己的诗篇贴在影壁墙上供李花魁点评，人家点头认可了才能给你进茶围的机会。当然楚炘洛和楚虚城已经来了不止一次，就可以跳过前面的环节。

茶围有点像花魁的粉丝茶话会。

进了茶围之后的几人一般都在喝茶饮酒，吟诗作对，重点就是展示自己的文才才艺。直到被李花魁看上的人才会被邀请入帘，和花魁单独相见，面对面交流。

在堂间打茶围的几人似乎已经玩过好几轮诗令了，又换着花样玩起投壶来。投壶是由君子六艺中“射”衍生而来，上至庙堂王公下至寒门仕人，都颇为流行。

堂中立着一个细口壶，瓶口不过两指宽。要隔着两三丈投中还真不容易。不过楚炘洛箭术相当不错，也没少玩这样的游戏，丢得相当的准。他捏着箭，似乎瞄都不用瞄，轻描淡写地投着，几个呼吸间就把手上五支箭全部投进了。

楚虚城就差得多了，犹豫了半天才投完，只投进了两支。不过正合他意，没有对比怎么能突显出楚炘洛的优秀呢？给兄弟当僚机天经地义的嘛！楚虚城已经撇见李施已经坐在帘后观察了。

待几人投了一轮之后，李施才婷婷嫚步走出，向几人道福。楚虚城也见过她几次了，每次再见都还是觉得颇为惊艳。样貌清纯，脸庞温顺圆润，偏偏一双狐媚眼水汪汪的，秋波含春。薄薄的纱衣之下，锁骨上的深窝很是性感。

侍女将琴搬了上来，李施坐而抚琴几曲，陪几位客人浅饮了几杯酒水。作为茶围主人，出来则要将所有入围之客招待好，哪怕不青睐，也至少要给足面子哄好，让客人至少可以风度翩翩地离场。李施深谙此道，一番谈笑之后，才邀请楚炘洛入帘。

其他几人并不见怪，他们也是李施茶围的常客了，自然认得这位林公子，不仅自身文采斐然，而且出手相当豪横，一掷千金，颇受李花魁喜欢。他们今晚能听到李施抚琴，可以说是沾了林公子的光了。

和李施入帘有可能行鱼水之欢，但更多时候只是言谈、单独享受李施抚琴、跳舞表演。就算行事也不会声张，毕竟这种事情宣扬开来花魁的身价会掉。要是让花魁知道了，那位宣扬出去的主以后就不用来了。一时口嗨还是长久享受，能入花魁帘的人都是分得清的。

总而言之，以李施如今的身价，入帘了也不一定能睡。

几人有的散场离开，有的和侍女谈笑起来。虽然花魁睡不到，但是不影响睡花魁的侍女！红韶院管理层多精啊，能被安排在李施身边的侍女，身段样貌那都是相当不错的，在李施身边有效地填补需求紧张的下沉市场。

一如往常，楚虚城轻步走出李施的小院，迈向另一个小院。

他陪楚炘洛过完打茶围的阶段就可以自己玩去了，楚炘洛每次都非常讲义气地给他一百两的银票。虽然比不上楚炘洛在李施院子里每次出手就是一枚金元。但那枚金元——也就是五百两银子——是包含了他们两个人的茶围钱和打赏李施和几位侍女的。一百两银子已经足够一般的消费了。

这个院子的明显比李施的院子小了一圈，景设更是远远不及。楚虚城自己推开厢门，只有两个仅有的丫鬟这才姗姗过来端茶上酒。台上，秦暮雪手挥琵琶，低声吟唱，眉宇低顺。台下落落三两客，喝酒侧耳听着。

秦暮雪的品级是花魁比低一级的歌姬，八年前她的大伯触犯大案，三代亲属流放的流放，想她这样面容姣好的女眷则被充入红韶楼。秦暮雪先前跟着一位叫杨雪儿的花魁做侍女，后来杨雪儿被恭亲王府赎身了，秦暮雪也被红韶楼养到出阁，推出来从伶人一路升到歌姬。

然而据说她极少和围客过夜，虽然已经做到歌姬这种地步也确实有资格吊人胃口。但是这种一口草都不让吃的做法还是惹了一些花了大把银子和心思在她身上的围客不悦，纷纷离场。微薄的业绩自然也让红韶楼慢慢削减了她的待遇。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呢？有人说她是过惯了富贵生活，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有人冷嘲热讽说她想当白莲花，抬自己的身价玩过火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依旧如故。

如今的秦暮雪只剩下一小撮确确实实喜慕她要紧的围客还在捧她的场。有些人抱着已经花了这么多银子了，放弃就相当于打水漂了的态度，坚持相信自己是能让她金石为开的那个。有些人是的的确确喜欢她的歌喉和琴艺，就为了一刻耳暂明。

楚虚城倒没有前面的沉没成本——他的银子都是楚炘洛给的，不会有白花钱的心疼。要说他楚虚城有多喜欢秦暮雪的歌乐吧，他跟着楚炘洛在皇宫见识的宫商徽羽绝胜她的靡靡歌声。

楚虚城坐在案前独酌，有些恍惚。

或许是看见秦暮雪的身上有自己的影子吧。

他独饮时常常会不自觉地遥想自己家族如果没有被削级，他的境遇绝不是眼前这样，仰人鼻息，虽然楚炘洛跟自己宛若至交兄弟，但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那种见识过荣华极奢之后的失落感，会坠得人心麻麻木木的，对眼前的一切提不起兴趣。

或许是喝的有点多了，他对着一曲唱毕的秦暮雪无言举杯，直接仰头一饮而尽。连等她反应的心思都没有。

秦暮雪微微惊讶，她的围客寥寥几位，自然是认得这位每次来都只是来喝酒听曲的小林公子。她似乎能隐隐感受到他眼中那股毫无期待的落寞。

秦暮雪同样无言举杯，浅饮一口。

天涯同是沦落人。

敬自己。

“请林公子入帘。”

-----------------

楚虚城和秦暮雪对席而坐。

秦暮雪主动给楚虚城斟酒，问道：“林公子看上去不是很有兴致，今天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楚虚城也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心思，胡乱扯点别的：“不过书生强说愁滋味罢了，倒是今天下午碰到件吓人的晦气事。”

“哦，妾身愿闻其详。”

“今天秋……，不是。”秋狝是皇室重臣才能参加的，林家只是姚家的附庸，没资格参加。楚虚城喝了酒差点说漏嘴了。

“今天在京城外的一处林子里，我看见女鬼了，手里捧着自己人头又是哭又是威胁的。”

秦暮雪惊讶地捂着小嘴，“林公子莫要杜撰怪谈吓妾身才是。”

“没有吓你，我说的是真的。我回来就去祭禅司请抓鬼师高人帮我看看，那高人说我确实沾了邪祟，然后给了一枚辟邪玉吊给我。”楚虚城轻轻扯出那枚玉吊给秦暮雪看。

秦暮雪有些好奇地凑近去看，并没有看出玉吊有何出奇之处：“妾身眼拙，看不出高人玉吊的好坏。”

她除了年幼时，几乎都在红韶楼这一亩三分地里面了，对于多有听闻的缺偏偏神秘无比的祭禅司自然是没多少了解。

楚虚城摆摆手：“我也看不出来，不过想来祭禅司的抓鬼师应该不会骗人。”

“公子说那女鬼是何状模样？像话本中描述那般面目狰狞，还是那种妖冶貌美的艳鬼？”秦暮雪听惯风月，对这种新奇的怪闻颇有新奇的感觉。

“都不是，她打扮好似豪门千金，这是豆蔻少女的孩子模样，但是她的头颅不是长在颈上，而是捧在手上……”

楚虚城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秦暮雪脸色发白：“姑娘莫怕，我不说便是了。”

秦暮雪声音颤抖，反而接着话说了下去：“那女鬼是不是额头上贴着蝴蝶样的鹅黄？”

“诶……你怎么知道？”

秦暮雪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她她……她就在你身后！”

无头女尸将人头捧到楚虚城肩旁。人头死死盯着他，喃喃着：

“找到你了，楚！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