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银甲将军原本还起疑,觉着是自己看错了人。两月前,他在城楼上,便看一人指挥石傀抢夺城门,当时惊若天人,心中敬畏。
那时的男子,却如眼前这人一般年纪,但此时看面前的赵泽,浑身褴褛,满面脏污,又觉着不太像。心中暗想,如那般有本事的江湖仙人,怎会混成眼前这等模样?
他视线转向了赵泽身旁的女童,是了,那时那仙人手里也抱着个女童,该是没有认错才是。
赵泽见这银甲将军眼神闪烁,望向颖宝,心里顿时一紧,拉着颖宝护在了身后。
“将军,若无其他事,小民便告退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且慢!”那银甲将军心中有了主意,一横脚,挡在了赵泽的面前,“先生可是要渡江?”
赵泽警惕地看着他,那将军笑了笑,说:“先生莫要这般看着某,某只是觉着,若不是要渡江,先生又怎会出现在码头?这么着吧,我等护送李福将军家眷去潭州,若是先生不嫌弃,不若一道?”
赵泽一听,还有这好事?心里顿时乐了。他看了看颖宝,颖宝的眼神里也流露着希冀,便如当时在官道上遇到赵泽时,那想要去南阳时的表情。
不过赵泽身上的钱不够,他张了张腰上的钱袋子,面露难色,“可我只有五百文……”
那将军便推手,“先生折煞某了,此去潭州,乘坐军船。谁敢收先生的钱,某便要了他的脑袋!”
赵泽一听,心想这将军该是个有地位的,只是不知在南阳时,是怎么暴露在他面前的。这时一口一个先生喊着,莫不是先要诈他,而后再捉他?
不过既然肯带着他与颖宝过江,那这一路上,当是对南阳之事闭口不说,打死也不说,想来他也没有证据,当是无妨。
若是他想用强,那时便就拼了性命,也不能让颖宝遭难,只要上了岸,那便天高任鸟飞,谅他与这二十几个军士,拿自己也没有办法。
心里打定主意,赵泽点了点头。
“如此,那就有劳将军了。小民一介江湖人士,能得将军青睐,实乃三生有幸。”
那银甲将军见赵泽答应,顿时喜上眉梢,拱手道:“先生不必多礼。某姓李名通,草字书达。乃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公家将。先生可直呼某名,不必客气!”
说罢,便摆手,吩咐几个军士上前帮忙,询问赵泽住处,还有何重要物事要带去长江对岸。
赵泽便苦笑,浑身家当都在身上,只是在码头避风处有间草棚,值不了几个铜钱,更是不便带上船去。
那李通便笑了起来,“先生江湖洒脱,惹某羡慕!不似我等,战场拼杀,到头来连座坟都没有!”
“将军言重了!”赵泽连忙摇头,倒觉这李通言语中透着洒脱,似是个通透之人。于是不再纠缠,随着他们返回港口。
港边的守军见来人的旗帜,哪里敢拦。听闻他们要乘船过江,连忙令人清空了毡帐,招呼那马车上的家眷入内歇息。
李通则带着赵泽和颖宝,在近旁的小帐篷中歇脚。码头守军队正端着酒肉亲自招待,被李通打发了出去,只命人取来自己带的肉干,用水炖煮,招待二人。
“某不知旁人的军中如何,但某领兵时,有约法三章。一不得随意吃请,二不得随意掠夺,三不得私自饮酒。”李通解释道:“这鄂州港口,想来守军搜尽了民脂民膏,他们端着的酒肉,哪一块,哪一壶不是取自逃难的百姓。先生莫怪粗茶淡饭,实乃某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只待过得江去,到了潭州,某定好酒好肉款待先生!”
李通这话说得极为真诚,赵泽顿感心中温暖。李通亲手为他与颖宝盛汤切肉,招呼他们吃喝。雪白的肉汤喝进嘴里,浓郁的肉香味便充满了鼻腔。
赵泽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肉汤,那边颖宝抱着一大块肉啃得满嘴是油。
期间李通说起了南阳之事,赵泽便眼神闪烁,不肯正面应答。李通便叹气道:“南阳没了。”
赵泽默默点头,南阳的那群乌合守军,城池迟早要丢。只是没想到,丢得如此干脆。
李通便说,就算南阳的守军是东拼西凑,强拉丁壮组建而成。但山南节度使李福的精锐亲军也有五千。这五千人是有战阵经验的,不至于如豆腐一般一捅就穿。
反观义军,都是种田的泥腿子,其余拼凑而出的兵力,与南阳城五万守军比起来,恐怕更是乌合之众。
这些反贼原本哪有那般本事,只是不知使了什么妖法。两军对阵,己方不堪一合,便就兵败如山倒。使得南阳城只守了两日,便既告破。朝廷震怒,险些要罢了李福的官职。
李通跟着家主打了十年仗,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赵泽对这些不敢兴趣,只默默地吃肉。
他只知道,曾经读书时,师父说过,国家大事,牵扯甚广。其中许多盘根错节,并不能随意追究缘由。若真要说,恐怕义军对泥腿子更好。百姓心中有杆秤,他们觉着谁对,就会帮着谁。
南阳守军虽多,但人心不齐,孤立无援、孤城难守。而天均将军的旗号打得响亮,天下共事者众,基础广泛,不乏外援。两相比较之下,看似是一群乌合之众迎战另一群乌合之众,可实则是民心向背,胜败早有定数。
虽然赵泽对这天均将军的印象因为那六个黑袍尸偃的关系,早已是看了个通透,但架不住大多数的百姓,他们并不知其中的曲折。
不过抛开谁对谁错不论,李通这人可能是条汉子,也可能是个好兵。但一个好兵撑不起局面,最后只能落为战场的炮灰。
“大哥哥……”颖宝抱着肉干,摸着肚子。看样子是吃饱了,只是不肯放下那肉干。
李通顿时呵呵笑了起来,“来,我来为颖宝装上。”
他便拿了两张油纸,又从锅中捞了两大块煮烂的肉干,两手倒腾,吹散了热气,小心翼翼地包好,递到了颖宝的手里。
颖宝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抱着油纸包,靠在赵泽的肩头一脸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