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每日都去打听去潭州的船钱,但那价钱每日都不同。
初时一人不过三百文,但后来从襄樊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价钱便每日飙涨。
赵泽手里的钱虽然每天都有些增长,可比起这飞涨的船票来,他手里的那些铜钱,就越来越不值钱。
眼看离十一月十五偃门大会越来越近,若是再不能坐船渡江,那便要错过。
且过了十月中旬,天气也变得十分寒冷。秋雨停了,江面上的大风一日赛过一日,吹得人站不住。颖宝病了一回,赵泽为她请郎中抓药,又花了一笔不菲的价钱,让原本艰难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码头边的流言也甚多,传得最凶的,便是天均将军终于攻克了南阳,大军正往襄樊而去。许多人都说天均将军的义军对百姓好,分天分地,与其这么逃下去,不如等着义军打到鄂州来,大家一齐跪在路旁,等着过好日子。
与赵泽一道,还有个跳丸的杂耍艺人,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仿佛亲眼所见。许多人虽然将信将疑,但实在架不住过江的船钱太高,这些人拖家带口,一路又被官府盘剥,到得鄂州,又有几个大子?他们望着宽阔的江面,一时有些为难,数着手里的几个铜子,默默地算计起来。
“船家,去潭州多少钱?”
“八百文。”
“怎如此高?”
“你坐不坐?不坐,再过些日子,江面就要戒严。到那时,鄂州的民船都得烧了,不让王逆占便宜。”
“我这手里还有两贯钱,我一家六口,可能一同过江?”
“两贯钱?六口人?去去去,没事往一旁稍稍,别挡着别人的路。”
赵泽收拾着自己的烂摊子,看着一家人拖儿带女,可怜巴巴地在码头与船头讨价还价。
江对岸是岳州。那船上满满当当,塞了四五十人,几个船工摇橹,来回不过一日时辰,一个来回能挣几十贯。
被拒了的一家人,男男女女,一齐抹起了眼泪。但那船头却毫不理会,生不出哪怕一丁点儿同情心。因为后边的人排起了长队,有的是人等着给他们送钱。
这年头,同情心最贱,分文不名。
颖宝拉着赵泽的一角,静静地看着。
赵泽为她裹上了一身草毡,拍了拍她的脑袋:“冷吗,颖宝?”
颖宝摇摇头,鼻涕水却流到了嘴唇上,赵泽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替她擦擦干净,颖宝道:“大哥哥,我们有钱坐船吗?”
赵泽笑了笑,说:“差不多够了,再有几日就能过江了!”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钱袋子,“哗啦啦”地响。颖宝抿着嘴笑,“大哥哥骗人,这些日子都没人打赏,为我抓药又花了不少……”
赵泽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下来。杂耍摊子以往还有几个铜板的进项。但这些日子,流民越来越多,这些人哪里有什么心思看杂耍?就算图个苦中作乐,趁闲瞧一眼,他们也不会多掏一个子儿。
钱袋子里还有五百个钱,这些钱,甚至都不能买一张船票。
他拉起颖宝,打算回去再想想办法。
“赵家兄弟,就收摊了?”身后那耍弹丸的见状,喊了一声。
赵泽回头应了一声,道:“回了!”
“钱凑够了吗?”
赵泽摇了摇头,那伙计便笑了起来,“为何非得过江呢?江对岸也不见得能活得下去。不若就在此处等着义军,想来那天均将军,必定不会为难想你我这等江湖艺人。”
于是赵泽便笑了笑,没有接茬,颖宝扯着他的衣角,悄悄地道,脸上显得不太高兴:“大哥哥,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赵泽点了点头,天均将军是不是好人他不知道,义军分不分田,分不分地他也不清楚。但他知道,当日围攻南阳城的行尸,确与义军有关,那六个黑袍尸偃,打得也都是义军的幌子。
赵泽停了下来,问道:“颖宝,若是先送你过江,你一人怕不怕?”
颖宝顿时紧张了起来,“大哥哥,颖宝不走。”
“知道了。”赵泽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赵泽蹲下,为她裹紧了身上的草垫子,忽然听闻官道上传来了轰隆的马蹄声,侧头看去,却是一队官军,执着战旗,自远而近奔腾而来。
赵泽连忙护着鸢儿避让,低着头等他们路过。那马队中二十几个穿甲执锐的军士,簇拥着一个银甲将军,马队前后,还夹着一辆马车,一行浩浩荡荡,往渡口而去。
那银甲将军路过时,不经意看了一眼蹲在路边的赵泽。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等往前跑出了十余丈远,却忽然停了下来,调转马头又折了回来。
马队由此驻蹄。
赵泽不由好奇,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银甲将军已是踱着马步到了跟前。
那马车的车帘子掀了起来,一个老婆子伸出头来,喊:“李将军,怎不走了?”
那银甲将军回头做了个揖,“安婆婆稍等,某遇见个熟人!”
赵泽看他指着自己,心里便更加奇怪。这世上除了师父、大师兄外,哪里还能遇到什么熟人。这将军,怕是认错了人。
于是起身,那银甲将军下了马,上下打量了一番赵泽,脸上忽然变了变,严肃道:“足下可去过南阳?”
那银甲将军年纪不大,不过二十五六,但却满脸杀气,一双鹰目咄咄逼人,这气势让赵泽不由自主地点头,颖宝便使劲扯他的衣角。赵泽忽然想起了在南阳发生的种种,暗道莫不是当日在南阳城北门耍傀儡术夺了城门,让人认出来了?这等祸事怎能承认,认了还不得杀头?于是连忙摇头,“啊,没去过。”
那银甲将军围着赵泽转了一圈,问道:“当真没去过?”
赵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斩钉截铁道:“没去过!”
飞宝也从怀里钻了出来,原本还想开口骂人,却见围了一堆披甲锐士,一双轻蔑的眼神顿时温和了不少,它张嘴“嘎”了一声,用唱戏的女角嗓音道:“妾身没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