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念着颖宝年幼,又极具偃门天赋,乃是不可多得的偃门天才。如这等女子,若日后走上了歪门邪道,那是他赵泽这一辈子都不可原谅的罪过。
他决定隐瞒此事,只要颖宝往后不再以人为偶,那便可造。相信师父也会竭心尽力地教导,从此青苍山门,也算有了个师妹。
但无论如何,得先寻到师父再说。
潭州曾为偃门昌盛之地,同门众多。师兄说的对,今年同门相会,消息来源也更为广泛,也许会有师父的下落。
赵泽曾经对江湖充满了向往,心心念念,那浩瀚的江湖,人多,热闹,各路英雄豪杰,尽显各自本领。大家自五湖四海而来,汇聚一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不痛快!
可如今,他对江湖却渐渐地失望。这两个月来,他看到了许多颠覆他念想的惨事,吃尽了从未吃过的苦头。而这些,他始料未及,并不适应。
大师兄说得对,这江湖,远不浪漫。
若是在潭州能寻找师父,那他宁愿带着鸢儿与颖宝回青苍山去,不去看着凡间种种,自由自在地修习功法,就算平凡,也总好过于在这乱世游荡。
接下来的日子,颖宝又恢复了那天真可爱的模样。只是每回赵泽想起她曾控了人心,让人自相残杀,便不由担心。
鄂州的局面远比南阳、襄樊来得要好。有天险襄阳存在,鄂州便能一时偏安。但若要想彻底摆脱乱世,不那般提心吊胆,还必须得从鄂州乘船渡过长江,去洞庭湖畔的潭州。
洛阳暂时回不去了,青苍山也暂时回不去了。
赵泽站在长江边,望着那滚滚江水一路东流,一时不禁感慨。
飞宝在天上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了赵泽的肩头。
“嘎!”
赵泽掏出了一枚精魄,塞进了它的嘴里。这乌鸦仰着脖子,如喝水一般,“咕噜噜”地蠕动着喉管,将那精魄吞进了肚子里去。
这些时日,飞宝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仍旧是一身黑漆漆的,再也没见它长出一根七彩的羽毛。但身体大了不止一圈,如今坐在赵泽的肩上,已有了分量。
而且那嘴仍旧毒辣,啥事不顺,都得张嘴骂人。
“诶,还耍不耍啦!”码头边人很多,有人见飞宝停下不动了,便张口道:“喂,就飞两圈,你也敢在这卖艺?不是听人说这乌鸦会说话么?你让它说两句来听听啊!”
赵泽回过神来,连忙鞠躬道歉,手里提着一只梆子,“咄咄咄”地敲了几下,“各位看官,赵某与舍妹初来贵宝地,只想筹些盘缠,渡江投亲而去。若是扰了各位赶路,还请谅解则个……”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还有没有旁的本事,耍来看看便是!”
“就是!摆个摊在这挡人道路,却就让人看那黑鸟飞上几圈,你这般混江湖,是要饿死的!”
人群顿时哄笑了起来。
赵泽不慌不忙,“咄”一声,又敲了一下梆子。
“诸位看官,稍安勿躁!俗话说,在家靠阿爷,出门靠朋友。没有三两三,又哪敢上酒桌!只是这渡江的船费还缺了个口。诸位看官,若是接下来看得尽兴,那便打赏几个铜钱,一文不嫌多,一贯不嫌少。若是无钱,捧个人场,赵某人也心存感激!”
说罢,便拱手,朝围着的人群作揖。
有人曾看过赵泽的杂耍,他能让黑鸟说话,还能让木马走动。但码头上流动人口甚众,多数人都没见识过偃门的本事。只伸长脖子,嘈杂地跟着人群喊。
“说话啊,那鸟怎不说话呢?”
飞宝鄙夷地瞥了一眼那聒噪的人群,张了张嘴。
“傻逼!”
人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赵泽肩上的那只乌鸦,“它竟骂人!”
飞宝忽然展开了翅膀,飞了起来,绕着人群一边飞一边骂,“废物,一群废物……”
八只草蚂蚱从颖宝的手里跳了起来,落在了人群围着的空地上。
它们个头很小,但是它们抬着一只草绳编织的草毡。飞宝飞到哪,它们便抬着那草毡跟到哪。
赵泽则勤快地敲梆子,“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后边的人看不清里边的热闹,纷纷挤了进来,却见一张草毡子似是贴着地面,在人们的脚下游移,一时好奇,再定睛一看,却发觉是几只草蚂蚱正卖力地讨钱。顿时乐呵呵地停下来看戏。
飞宝飞了几圈,便又落回到赵泽的肩上,赵泽掏出了一枚精魄,喂进了它的嘴里。
飞宝吃下了精魄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曲儿。
前几日有个戏班子在码头边唱了几天戏,飞宝便仿着那女角的嗓音,呜呜咽咽。那曲调儿没了飞宝骂人时的粗狂,取而代之的是女角那委婉幽灵的唱腔。声音清澈,悦人耳目,令人怜惜。
那八只草蚂蚱听见飞宝唱起了曲儿,便一齐停了下来,跟着那曲调儿,竟是直立身体,跳起了舞来。
“诶,是《踏摇娘》!”人群中倒是有识曲的,顿时睁大眼睛,喝起彩来。 有人高声呼应,有人惊奇异常。赵泽一边敲着梆子打着乐点,一边给一旁控偶的颖宝使眼色。 那八只载歌载舞的草蚂蚱一曲舞毕,顿时收敛身姿,重又抬起那草毡子,绕着人群转圈讨钱,一边讨钱,一边摆着触须鞠躬。 “船来了,船来了!” 有人喊了一句。 众人便抬头,远远瞧见一艘客船靠了岸。人群便顿时做了鸟兽散,“哄”地一声跑了个干干净净。 八只草蚂蚱愣在了那,抬着的草毡上,静静的卧着可怜的几枚铜钱。 江风吹了过来,呼呼地响。 颖宝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露难色,看着赵泽道:“大哥哥……” 赵泽却不嫌弃,俯身拾起铜钱,装进了兜里。脸上露着笑,道:“总能凑齐咱俩的船票,不急!” 这几日摆摊卖艺,靠天吃饭。有时能赚不少,有时却要折本。但有飞宝在,倒也不苦。它是赵泽这戏班子的台柱子,表情清高,被迫营业,每回演完了,都得痛骂赵泽一顿。 不过今日似是转了性子,人散了老久了,它还依然望着那宽阔的江面,理都没理一旁收拾行装的赵泽。 末了,它梳理了一会羽毛,终于转过了头来。 “废物。” 赵泽的心顿时放进了肚子里。 对了,这才是飞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