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清气朗,明日高悬。
一大早,赵泽便焚了三炷香,和大师兄一道,跪在了后山石室门前。
大师兄嘴里念道:“大道无极,万物归心,天地五行,尽为我用。师父,昨日许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你睡下了。今日我与师弟又来了,就想和你说个事。”
他朝赵泽点了点头,赵泽接着道:“师父,你闭关时大师兄恰好下了山,如今大师兄回来了,师父你是不是也该出来了?若再不出来,怕就真的臭了!”
话音落下,屋里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起了话来。
“徒儿存孝,老头子深感欣慰。”
赵泽回看了一眼大师兄,眼神里有些祈求。
“这事真要说吗?我也不是有意要将鸢儿化作师娘的模样呀!”
大师兄瞪了他一眼,意思是:“那必须说,你若不说,我来说!”
赵泽连忙摆手,“行行行,我来说。”
他深深地埋首磕了一个头,“师父呀,徒儿有罪。徒儿今日是特地来请罪,给你赔不是的!师娘……”
那石室里的声音打断了他:“徒儿存孝,老头子深感欣慰!”
“师父你怎就只这一句话呢!你若是怪我,你出来打我一顿啊,只是我为鸢儿化形实属不易,况且,徒儿手艺拙劣,她真的长得也不那般像……”
“徒儿存孝,老头子深感欣慰!”
赵泽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石室,一脸悲怆,师父这是闭关闭疯了呀!
“疯什么疯!你个完蛋玩意儿!早跟你说过师父不在了,你还在这喋喋不休。”大师兄起身,“哐”一脚便跺开了石室的那扇木门。
却听里边扑棱声响起,一只黑色的影子顿时飞了出来,大师兄连忙闪身,却见是一只黑鸟,它贴着赵泽的头皮往天上撂去,一边飞,一边喊。
“废物,废物!老废物和小废物!傻X,傻X,你们都是大傻X!”
含妈量极高,且态度极其恶劣嚣张。
眼看那黑鸟越飞越高,竟是冲向了太阳的方向。赵泽被阳光炫得不轻,只是睁不开眼。
那黑鸟正自得意,却忽然感觉偌好的一个大晴天,顷刻间便就阴风阵阵。
自后山山脚下,一只翼展丈余的大鸟不知从何处冒出,发出一阵刺破耳膜的尖啸声,直冲自己凌空掠来。黑鸟顿时吓得连翅膀都不记得挥舞,只来得及“嘎”一声,便被当场擒获。
罗刹一个起落间,手里便就多了一只乌鸦。
那乌鸦似是极为灵性,被罗刹的利爪拿在手中,早已没有方才骂人的气势。此刻瑟瑟发抖,蜷作一团,只偶尔抬头,两只眼睛里不断地流露出着心虚的贼光。
赵泽站起身来,围着那鸟转了一圈。只见这乌鸦浑身以黑漆化羽,鸟喙的根上脱了色,露着精巧的木质机括来。
“哟,木傀儡!”大师兄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将那木鸟抓在了手里,问赵泽:“这有年头啦!这是师父的木傀儡?”
“青苍山何时以机括化偶了?这不埋汰人么!?”赵泽拿过那鸟端详了一眼,却看那鸟张了张嘴,道:“徒儿存孝,老子深感欣慰。”
“感你大爷啊!”赵泽伸出一根指头扇在了那乌鸦的脸上。敢情这三年,他每回来请安,都是跟一只木鸟在说话?
这三年,他都说了些甚呐?
这木鸟他从前也挺会说的,今日怎就只剩这一句了?
罗刹道:“不是一句,它明明说了两句话。”
大师兄叹了口气,“时辰到了,这木鸟毕竟只是只傀儡。它不是我们青苍山的,看模样似是潭州松雀宗的物事,恐怕师父失踪之事,和它有关系。”
“师父真没了?”
“真没了!”大师兄呶了呶嘴,赵泽站在石室门口探头望里看了一眼,屋里整整齐齐的一尘不染,师父所有东西都在,只是师父不在。
“阿泽。”
赵泽回头,却见鸢儿也上了山:“你来作甚了?”
“衣裳,洗完了,阿泽,吃饭!”
在清仓山里,鸢儿没有披戴斗篷。肉眼可见,她动作迟缓机械,说话时面无表情,只有一张漂亮脸蛋。连笑起来眨眼睛,都是一下,一下的,毫无生命力。
有形无神。
大师兄瞧了一眼,面露惋惜,“昨日瞧着还挺像,今日再看,却是我看错了。远远不如师娘灵动!”
他伸手去摸鸢儿的手,方触碰到了那冰凉凉的雪肤,谁知鸢儿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脚下也连退了两步。眼神里变换出紧张的情绪,她绕开了罗刹,躲到了赵泽的身后。
“阿泽!”语音中带着哭腔。
“原本就是个残次品,大师兄你就别吓她了!”赵泽牵着鸢儿的手,将手里拿着的木鸟递给了她,“拆了!”
“不拆鸢儿!”
“拆鸟,不拆你!”
大师兄瞥了一眼又变换成委屈眼色的鸢儿,心里直皱眉头,太蠢了!
他拉着赵泽一边走,一边埋怨,“你说你,师父留给我二人一人一份龙血凤眼,你就说你化了个甚!原本我还想说,就算你这傀儡长得好看也算本事,只不料却是这般成色。你还怎么去见同门啊?”
罗刹在后边补刀:“还怎去见同门啊!?”
“闭嘴!”赵泽转头,却见罗刹一只鸟头上两只眼睛泛起了怒意的绿光,于是便笑,“我见什么同门?”
“下月十五,同门傀儡比武,三年一回,这事你还记得吧?”
“跟我有何关系?我为鸢儿化形,那是觉着师娘好看。打架斗殴这等粗鄙事,我家鸢儿干不来的,让你家罗刹去就成!跟个恶鬼似的,往那一站,吓也要把那些烂木头吓得散了架……”
耳边顿时想起了风声,赵泽扭头指着挥起翅膀的罗刹,“我说归说,你别动手啊!信不信我师兄拆了你!”
那翅膀便定在了半空中。
“大师兄,你这控偶术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啊!”
“本就心意相通,我想作甚,她便作甚。偶尔有些愈矩,那也是龙血本质使然。”大师兄搂着赵泽,“你没事惹他作甚呢?走了,吃饭去!”
“问你个事,罗刹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有区别吗?你家鸢儿是个女儿身呐?”
“那必须是,黄花大闺女!”
“这不扯淡么?你到底是化了个偶啊,还是化了个人呐?”
“……你跟我说说傀儡比武的事呗,热闹吗?”
“那是太热闹了,我边走边说……”
“那师兄愿意带我闯荡江湖?”
“你闯个锤子!江湖远不是你想得那般惬意,处处充满险恶,你莫要觉着烂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