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儿做饭,照例是要把饭烧糊的。只不过今日她往烧糊了的饭里加了一勺水,努力地搅拌,看上去像是煮了一锅粥。
端着那锅粥上来时,她又努力地笑了起来。
咧着嘴,只是没表情。
看得大师兄直皱眉头。
他往那黑乎乎的半汤半糊的锅里看了一眼,伸出筷子,挑起里边漂着的几片烂菜叶子,一时眼眶湿润,有些失语。
“师弟啊,你这些年受苦了啊……”
“有的吃不错了!”赵泽习以为常,道:“自从师兄走了,师父又闭关。就剩我一个,钱也没给我剩几个。我便种了几亩地,又种了几亩菜……”
鸢儿一边坐下来,一边拿起了木勺,“阿泽,种死了不少呢。”
说罢,便舀了一碗黑乎乎的粥,装进了自己的碗里。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地喝完,放下碗筷,起身道:“鸢儿饱了,阿泽洗碗。”
赵泽:“……”
大师兄拿着筷子的手愣在了原处,他看着鸢儿转身抓起一本书出了厅门,就坐在外边的躺椅上,装模作样地翻。
“她看的啥啊?”
“新城赋。”
“不是!”大师兄回过味来了,“你家傀儡还吃饭的吗?”
“怎么罗刹不吃的吗?”
“赵泽,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啊?她这情况多久了?这是病,得治!”
赵泽想了想,鸢儿自从能动以来,她便和自己同桌吃饭,还不会说话时起,就能洗衣做饭。
有三个月了吧。
赵泽一边嚼着嘴里带着糊味却尚未煮熟的米粒,暗道鸢儿是照着师娘化的,大概师娘是贤妻良母,是以鸢儿也是这般贤惠。
大师兄指着门外鸢儿的背影,“她每日就坐那啊!?”
赵泽一边扒饭,一边点头,道:“是,除了洗衣做饭,扫地除尘。这三个月便就坐在那,读新城赋。只是悟性不太高,三个月也就会八个字。太蠢了!就这她每日都想吃些好的,昨日为了吃块西瓜,我还特意带她去了一趟东都。”
大师兄叹了一口气,拿着筷子敲碗,“你想甚呢?一天天的!傀儡的本事便就是偃师的本事。偃师是个草包,傀儡能好到哪去?这三年,你功课做了么?”
赵泽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该读的书都读了,该学的也都学了。除了本门傀儡控心法门学的是一知半解之外,其余的也都会了……喏!”
他呶嘴,视线指向了大师兄的身后,大师兄转过头,那后边的书架上,一摞一摞,摆满了书籍。
大师兄稍感欣慰,问道:“你喊她,她应你吗?”
于是赵泽回头,喊了一声,“鸢儿!”
鸢儿转过了头来,望着赵泽笑。
“阿泽!何事?”
赵泽喷着饭粒子,打了个手势,“转个圈!”
鸢儿欣然地站起身来,扭动腰胯转了一圈,“好看吗,阿泽?”
大师兄不禁捂脸:“……”
赵泽嘿嘿嘿地比划:“你看,大师兄,我这控偶术控得好不好!?”
大师兄跳起来,一筷子便敲在了赵泽的脑袋上,斥道:“孽徒,你管这叫控偶术?”
赵泽只觉得脑袋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由“哎呀”一声,龇牙咧嘴,“师父也没教过我啊!这不都是你教我的么?我学得怎样,还不是你教得怎样!?”
却听耳后一阵阴风响起,赵泽刚想躲避,却见罗刹如鬼魅一般自门外飘然入内,一双大翅展开,身体一翻自空中落下,兜着赵泽的脑袋就扇了下来。只是这一巴掌并未拍实,离着赵泽的脸不过三分,便停了下来。
强劲的掌风吹乱了赵泽的长发,赵泽惊得饭都不敢嚼了,直到许久没了动静,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来,却看罗刹那张乌黑的鸟面,就在自己面前。
罗刹蹲在桌案上,身体前倾,一只脚踩进了饭锅里,一只脚蹬在赵泽的胸前,尖利的鸟爪抓着赵泽的衣襟,一双绿豆眼睛闪着光芒,目光阴冷,直勾勾地盯在了赵泽的脸上。
“师兄……你在哪?”赵泽感觉整个人都快被罗刹包住了,嘴里的米粥喷了罗刹一脸。
“躲开!”大师兄一巴掌将罗刹拨开,从罗刹的背后露出一张脸来,“我让它来它便来,我让它停,它便停。不靠嘴喊,靠这里……”
他用筷子捅自己的心窝子,语重心长道:“这才叫傀儡控心法门。你那算什么?小夫妻过日子吗?也不怕祖师爷天降正义,发下两道天雷,劈死你!?”
罗刹收起了羽翼,两腿一弹,飞向了房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吊在了上边。
“哎!”大师兄直摇头,道:“你这不行啊,你这般样子,我怎带你闯荡江湖?还得练!”
赵泽无所谓,却见大师兄自怀中掏出了一本书来。
赵泽定睛一看,却是《青苍山门功法合集》。
……
“这他妈还有合集的?”
“哪那么多怪话!这是本门浓缩精华!”大师兄义正严词:“趁着还有时间,你好好学习。今晚收拾收拾,我们明日下山,一边去寻师父踪迹,一边往潭州去,参加同门傀儡比武!若是到了潭州你与你那鸢儿还是这幅死样子,我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甚个叫死样子?”
大师兄指了指门外,赵泽扭头看去,却见鸢儿手里拿着根烧火的木棍儿,一脸变换而成的紧张神色,两只碧瞳中泪汪汪的,直往下淌泪……
“阿泽!呜呜呜呜呜……”
房梁下同时传来了两声不屑,罗刹与大师兄异口同声啐了一口。
“呸!装他妈什么情深义重……”
赵泽收拾了碗筷,到溪水里去清洗干净。
鸢儿亦步亦趋,紧紧地跟在了赵泽的身后。甩都甩不掉。
“阿泽!”
赵泽“当”一声,将碗摔在了水里。他转身面对着满脸委屈的鸢儿,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
心里忽然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个人。她只不过是个人偶,是个用师门秘法,龙血凤眼化作人形的高级法器。大师兄说得对,就算她长得好看,还会洗衣做饭,说到底,她不过就是一只受人控制的傀儡。只是这三个月来朝夕相处,赵泽产生了错觉。
她到底不是个人!
他能怪她蠢么?
还不是自己灵根不够,驾驭不住?
一想到这,赵泽心里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他转身蹲了下去,捡起被他扔在水里的木碗,仔细地冲起了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