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刚想回话,却听身边有个女声哭哭啼啼。
“回禀县令,妾乃豆腐坊魏氏。今日斗胆,状告夫君苏慎,长相丑陋、妄称郎中。不为家中解忧,却日日酗酒,赌钱狎妓,稍有不如意,便拳脚相加,殴打妾身……呜呜呜呜呜……”
那声音哀怨,如诉如泣,语调抑扬。赵泽扭头,却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堂上那县令“啪”一声震响了惊堂木。
“岂有此理!”
他指着赵泽,道:“苏慎,你可认罪!?”
“……”赵泽暗道这唱的是哪出戏码?却见几个胥吏模样的傀妖抬着一只木盆,兴高采烈地跑下了戏台,到了自己脚边。他低头看去,发现原来方才发出女声的傀妖,就跪在自己身边。只见她穿着一身红绸,面靥如花,一双杏眼,绛唇白齿,雕画地极为精美,只是年岁可能长了些,红绸有些脱色,面靥也有些晕染,但那身段仍旧优美。
见赵泽看向了自己,那红绸傀妖捂脸,哭得更加厉害。
“夫郎……呜呜呜呜呜……”
眼泪珠子如流水一般,滚滚落下。傀妖们连忙抬着盆去接那泪水,一滴、一滴,“啪啪”掉落,摔在盆中,又“咕噜噜”地跳动,滚落。
竟是化作了七彩斑斓的精魄。
“苏慎,本官问话,你为何不回!”
那县令的语调陡然提高,横眉怒目,啐道:“枉你还是个读书之人,竟是口无遮拦,妄称官人。魏氏告你殴打贤妻,吞没嫁妆一十二缗。本官问你,可有此事!”
赵泽哈哈大笑,这帮傀妖一本正经起来,挺是有趣,心里恶作剧便起,管你剧本该如何演绎,干脆摊手捣乱,“你说有那便有咯,不过一个小小县令,你能奈我何!?”
……
话音刚落,堂上顿时安静了下来。连方才哭哭啼啼的红绸傀妖也停了下来,众傀妖抬头,望向了赵泽。
“错了!”
那县令连忙站起身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了台边,小声提醒道:“郎君话本子拿错了,你原该痛哭流涕,祈求和解才是。你这藐视公堂,叫我如何来判!”
傀妖们许是第一回碰到不按话本子演戏的人,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那红绸傀妖爬上赵泽的大腿,又顺着他的衣裳爬到了他的肩头,矮身做了个礼,道:“郎君第一回出场,本该先看戏本子,可戏本子前些日子折了,我等手中没有原稿。但这《踏谣记》的台本,我等演了七十五年,想必郎君也是看过的吧?有些戏词郎君记不得,那意思有了便就够了。”
“真没看过!”赵泽摇头,“你等既然都演了七十几年,那为何没有话本子里的苏慎呢?你等绑我来,我却不知戏本子该如何接茬,不是扰了你们的雅兴么?”
那红绸傀妖一听,便面色一沉,眼看又要哭了出来,“苏郎……苏郎随着戏本子,一块烧没了……”
几个抬盆的傀妖也一齐点头,声音哽咽,“前些日子发了一场天火,苏郎抢戏本子一块烧死了……”
说着,几十只傀妖便就呜呜咽咽起来,哭得心碎的模样。
赵泽看着这些还没他脚踝高的傀妖们重情重义,心中一时不忍。他也知道,傀儡化妖,多为造孽。但像眼前这群傀妖,不想是坏的,只道它们对演戏怀有执念。
于是收起了戏谑的心思,暗道好歹陪它们演完这出戏,等明日天亮时,能不能为它们再雕画一只苏慎。
赵泽想到这,便开口,“那有劳娘子,将话本子口述一番,我也好接着演下去!”
那红绸傀妖闻言,顿时雀跃,爬到赵泽的耳边,便一五一十地将话本子的内容概述而出。
赵泽正自一边揣摩情绪之时,却听头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风声。赵泽还以为是罗刹到了,想必是大师兄出手,让罗刹救自己性命,他刚想出手阻止,却看一身绿萝裙映入眼帘。戏台边的树梢上,一个蒙面少女落了下来。
她手指中掐着一团火焰,看了一眼赵泽,又看了一眼戏台子,冷声娇叱:“妖孽,又在害人!”
众傀妖见了她指尖的火团,顿时惊慌失措。四散逃跑,红绸傀妖尖叫一声,从赵泽的肩膀滚落下来,眼看便要摔在地上,赵泽想伸手去捞,却忽然感觉自己手脚已是不听使唤。他低头看去,只见自脖颈处往下,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变作木块。
那木纹斑驳,上着脱落的釉彩,清晰可见。
赵泽心中不由大骇,连忙传音入密:“大师兄!”
“嗯!”
“你在哪呢!?”
“你瞎啊,我就在你身边。”
赵泽回头,身后只有一颗槐树,哪有大师兄的是身影。顿时脑袋嗡地一声,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大狗咂!你是不是鬼打墙了?为何我看不见你!”
“你说什么胡话,你这不是……”大师兄的声音忽然也变了,“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一只木傀了!?怎么还碎了……师弟,阿泽!你在哪?”
赵泽分明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也不能动了。他用眼角余光去瞥,只见那绿裙少女一把火将戏台点着,傀妖们尖叫逃离,却见一圈烈火自外向内涌来,火焰窜向了四处逃散的傀妖,点燃了它们的身体,随着一声一声尖利的嘶喊声响起,一股浓浓的恶臭味道顿时扑鼻而来。
头顶紧接着传来了破空声,一个巨大的身影带着高空的寒霜,“噗”一下,落在了地上。
“罗刹……救我!”
罗刹伸出一只翅膀挡住了赵泽,一双利目瞅向了仍在放火的绿裙少女。
那绿裙少女正自大杀四方,傀妖们无可抵挡,死伤满地,不一会儿,便就成了一地的碎木黑炭。
烈火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便就化作了袅袅升起的黑烟。
她扫视了一圈,确不见有逃脱的傀妖,便拍了拍手,转身对着赵泽笑了起来。
“你呀,可曾听过傀儡替身之事?”她道:“这般拙劣的江湖伎俩,你怎一点防备皆无?好在我及时出手,否则你若是真如那红绸傀妖所言,顺着它们的戏本子演下去,你便真就成了那苏郎,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赵泽早已明白这其中曲折,一时心中后怕不已。
一只手握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赵泽抬起头,却是大师兄,顿时破口大骂。
“赵大苟,你丫还舍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