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很是吃惊,他不知道颖宝说了什么。见对方如此痛快,一时竟有些犹豫。但颖宝回过头来笑,“大哥哥,快来呀。”
于是赵泽走了过去,坐上了去鄂州的马车。 陆路比水路难走地多得多,樊城离鄂州近八百里路,一路南下过随州,都是在山路上蜿蜒盘绕。只有过了随州之后,江汉平原的地形才见开阔些。其中水网密布,稻香盈人。眼看又是收获的季节。 往襄阳运送军粮的都是鄂州佣调的民夫,本质朴实,只是押送的官军,却不苟言笑。可那粮曹对颖宝十分微妙,照顾妥帖不说,每到驿站,都好吃好喝招待,让赵泽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 只是越发觉得这事可疑。 这一路半月之久,等到槐荫时,离鄂州已然不远。 那是在兵驿歇下,粮队的民夫们都蜷在驿站外的马棚里,看顾车马,军士们划分班次,轮流站岗。赵泽与颖宝则被请进了驿站内,桌上点着烛,灯下放着几个菜,还有几个饼。 那粮曹忙前忙后,最后端上来一盆稻香蛙,摆在了两人的面前,而后一边嘬着手指,一边笑着对颖宝道:“兵驿里今日抓了蛙,我便讨了几只,让人用酱炖了……” 颖宝便不客气,一张稚嫩的脸上写着开心,伸手便拈了一条蛙腿,递给了赵泽:“大哥哥先吃。” 那粮曹便就站在一旁,仍旧堆着一脸的笑容。 赵泽吃得内心狐疑,越来越觉得若不是这粮曹不对,那便就是颖宝不对。 自从那日走失之后,颖宝似乎就变得与从前不大一样。可赵泽也不知这变化的具体在何处,只是觉着奇怪。 “大哥哥……”颖宝挑着一筷子菘菜放进了赵泽的碗里,因为年纪小,夹菜的右手还在抖,菜汁滴在了桌上。 赵泽若有所思,点头道:“颖宝自己吃。” 却见一旁的粮草赶忙俯下身子来,用衣袖擦拭着低落的菜汁,一边擦,一边道:“郎君吃好,某再去瞧瞧还有甚好的,问他们讨些来。” 说罢,便也不理袖口的脏污,摇着屁股便出了门去。 赵泽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鸢儿的影子。 鸢儿刚化形时,动作笨拙,不通人事。赵泽让她扫理,她便撕扯自己的衣袍,跪在地上去擦被她踩脏的地板。 一想到这,赵泽忽然停下了咀嚼,放下了筷子,转头面对笑呵呵的颖宝,发问道:“这些日子,颖宝的傀儡术练得如何了?” 颖宝怔了怔,随后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有再练。” “为何不练了?” “颖宝练得不好……” 赵泽坐正身体,眼神逐渐严肃,“小孩子,莫要说谎话……” 颖宝的眼神飘忽了起来,望向了左上角的房梁,“颖宝没说谎话……” “周阿颖!”赵泽“当”一声,拍在了桌上,那一盆酱煮蛙被震得跳动起来,汤水撒了一桌面。颖宝吓得浑身一颤,见赵泽当即发了火,便止住了脸上的笑容,瘪着嘴,低着头,默默地开始搓手指。 门外的粮曹听见了动静,立时返了回来,站在门口,见赵泽满脸怒气,一时不知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 赵泽起身拉住了颖宝的手,将她扯到那粮曹的面前。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回!” 颖宝顿时就哭了起来,“大哥哥……” 那粮曹的脸上急了,嘴一张,喊道:“郎君……” “闭嘴!” 赵泽掐诀,举起了颖宝的手,一团幽蓝的光芒自手指上窜起。 那粮曹顿时也举起了手。 赵泽布满光的手握紧颖宝的拳头。 那粮曹顿时也握紧了拳头。 赵泽牵着那拳头,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那粮曹的拳头,也向赵泽的肩头伸来…… “真是冤孽!” 赵泽顿时感觉如五雷轰顶,他一把将颖宝甩在地上,回身用闪着蓝色光芒的手,一巴掌扇在了那粮曹的脸上。 只听“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粮曹“哎哟”一声,摔在了门槛外,一动不动,昏迷了过去。 赵泽转身背起包袱,便要出门离去。 颖宝弱小的身躯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流着泪去扯赵泽的衣袍,“大哥哥,颖宝不是故意的……” 赵泽深吸一口气,“邪偃之道,乃师门禁忌。颖宝,你可知错了?” 颖宝哇哇大哭起来,“颖宝只是不想看着大哥哥如此辛苦……” “你若是个好的,我便是再辛苦,那也值得。可颖宝,你才七岁!若你走上了邪道,那往后这一辈子,都将是偃门的公敌。”赵泽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颖宝,“人怎可为偶?” “可他们都是坏人!”颖宝尖声道,眼泪滚滚而落:“他们还要吃我……是大哥哥教了颖宝控心之术……” 赵正闻言,顿时惊得如五雷轰顶。颖宝抽泣哽咽道:“那日,我被……人捉了去……他们烧了水……说要煮……煮了我吃。我若若不……那般做,大哥哥……哥就再也见不到……颖宝了……” 说着,便往赵泽怀里扑来。 那瘦小的身体浑身颤抖着,靠在赵泽的胸口。嘴里呜咽,口水、鼻涕、眼泪擦了赵泽一脸。那冰凉凉的触感,让赵泽狠不下心来。 他单手搂着颖宝,深吸了一口气。 他远没料到原来当日颖宝竟是遭遇了如此恶劣的意外,还只道她是贪玩,走丢了才找不着人。此时听她说起那日的事,想到若是颖宝就此放弃了抵抗,那后果便就是人间惨剧。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不该如何自处。 怀里蠕动了一番,飞宝被颖宝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它从两人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一露头,便盯着赵正的眼睛,张嘴大骂起来。 “废物,废物!” 赵泽将那鸟塞了回去,心中已有了主意。他抱着颖宝起身,抬脚从那昏迷过去的粮曹身上跨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对颖宝道:“念你初犯,再无下回。” 颖宝便在他肩头使劲抹眼泪,“嗯!” “你跟着我发誓。”赵泽出了兵驿,押运粮草的军士们显得恭恭敬敬,赵泽看也没看它们,带着颖宝走出了他们的视线。他将颖宝的食指和中指并了起来,指向了天空。 “我周阿颖。” “我,周阿颖。” “形势所迫,触犯偃门门规禁忌。” “形势所迫,触犯偃门门规禁忌。” …… 赵泽念一句,颖宝便跟着念一句。 “若有再犯,便教……”赵泽停了下来,看向了泪眼婆娑的颖宝:“便教赵泽不得好死。” 颖宝显然愣了一下,她看着赵泽认真的脸,一双清澈的眼中顿时慌了。 “大哥哥……” “念!” “便教……便教大哥哥……” “赵泽!” “便教赵泽……”颖宝终于憋不住了,“哇”一声又哭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