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儿走了过来,蹲在了赵泽的身边,默默地拿起碗,用一双肤色雪白的手,轻轻地抚弄起水流来……
“阿泽!”
“嗯?”
“鸢儿不想看新城赋了。”
“那鸢儿想看什么?”
“庄子剑。”
“庄子剑!?”赵泽一时茫然,“什么玩意儿?”
鸢儿道:“阿泽书架上,剑谱。”
赵泽“哦”一声,想起来了。他书架上有剑谱,但那玩意他不感兴趣,正眼都没看过。偃师学剑?江湖人玩杂耍,用得着这般高端?这不本末倒置吗?
“你学那玩意作甚?强身啊!?”
“报仇。”鸢儿的神色变成了恶狠狠地模样,皱着鼻子,露着牙齿,奶凶奶凶。
“报仇?谁和你有仇?”
“罗刹,他吓阿泽!”
赵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你学剑?你识字吗?”
“阿泽学,鸢儿也学。”
“不行不行!”赵泽连忙摆手,开什么玩笑!老子堂堂一介术士,玩哪门子的冷兵器!?
鸢儿却道:“阿泽念,鸢儿学。”
赵泽一听,顿时乐了,这个好!
“要不秘符术、飞天遁地、点石成金、草木皆兵什么的,你也一并学了吧!来,看我口型!”
赵泽掐了个手决,嘴唇掀动。
大道无极,万物归心,天地五行,皆为我用。草木生灵,无牵无系,急急如律,令随法动。
起!
手决掐爆,赵泽双手结印,食指合剑,指向了木碗。
那木碗跳了一下,忽然便就凭空生出了两条腿来,立在那,摇头晃脑。
“走你!”
赵泽甩指指向了溪水对岸,那木碗傀儡扭头看去,便义无反顾地往溪水里跳。
山涧水流狭急,一个浪头盖在那木碗傀儡的脸上,便冲得它往下游漂去。那傀儡却异常坚强,用木脚勾住水中的一块浮石,奋力地立住身型,找好踏脚点,往下一块石头上跳了过去。
只三五回合,便成功上了对岸。
傀儡站在那,回过身来,对着赵泽,摆着两条长腿,摇头晃脑。
“鸢儿!”
“阿泽!”
“会了么?好了,鸢儿,让它回来吧!”
“……”
赵泽收拾了出远门的行装,却发现一包袱衣物,自己的少得可怜,却全是鸢儿的衣裙。
当初化形之后,赵泽几乎是花光了所有家当,为鸢儿置办了几身行头。
女仆装、紧身衣自然不在话下,那是绝不能少的。普通女子所穿的襦裙、斗篷、裘袍也该是应有尽有。
便是绣鞋,都置办了六双。
只要不干活,每天换着穿。总有一日,鸢儿这身形不那般木讷,动作也不那般僵硬了,他大概总能一饱眼福。
鸢儿坐在床边,手里捧着白日里捉住的黑鸦。
那木鸦颓然地耷拉着脑袋,眼珠子转着,看赵泽收拾一身粉色的仆装。
“废物,傻逼!”
“闭嘴!”赵泽飞快地将那衣裳塞进了包袱里,拎着那木鸦的翅膀提溜了起来,指着它道:“看你这一身木机括,你是潭州青雀门的细作吧?等我到了潭州,若是找着了师父那便没事。若是没有,看我拆不拆你青雀门就完事!?”
“傻逼!傻逼!”
“哎呀,挺嚣张!”赵泽三下五除二,拆掉了那木鸦的翅膀。那木鸦一时羞愤,跳着两条腿往鸢儿怀里钻,一边钻一边骂。
含妈量极高。
鸢儿护着它,“阿泽,不拆。”
“你护着它作甚呐?”
“鸢儿,可怜。飞宝,也可怜!”
“飞……”赵泽一时气结,翅膀都没了,还他娘飞宝?
鸢儿俯身,捡起了被赵泽拆掉的翅膀,拿在手里,往那木鸦的身上捅。
“歪了!歪了!”木鸟嘎嘎嘎地叫。
“对不住,飞宝。”鸢儿笨手笨脚地道歉。
两只傀儡旁若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得赵泽目瞪口呆。
他转身去拿书,却忽然想起今日在溪水边鸢儿说的那些话。心里顿时痒了起来,鸢儿说她要练剑,虽说傀儡的剑术怎样,多数还得看偃师自身的剑术水平,但不控偶时,似鸢儿这般龙血化身的高端傀儡,也该有自由发挥的余地。
赵泽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起来。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身劲装飒爽的鸢儿,面遮轻纱,双眼杀气迸发。她手中横握一柄柳叶长剑,横眉冷对十数个蒙面刺客,以一敌百。顷刻间,只听金铁交鸣,只见刀光剑影,竹叶柳絮飘然。再一睁眼,便是鲜血飚飞,人头落地,百忙之中的鸢儿还不忘转头,大无畏地对自己娇声道:阿泽,你先走!
……
那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赵泽一想到此处,不由嘿嘿嘿地捂嘴偷笑了起来,他快步到了书架,找了半天,终于才找到了鸢儿说的那本《庄子剑》。这书新得很,压根就没人看过,他随手翻了几页,只见一篇篇拗口难读的文字,还好有些剑姿讲解图示,大概是确认无误了。
赵泽将它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包袱里。
那边鸢儿还在替飞宝装木翅,只是手艺着实拙劣。
“歪了!歪了!”
“对不住,对不住!”
……
两人两偶加一鸟。
翌日开拔。
马车论剑。
偃师一门源自春秋工匠偃师,以控偶之术独步江湖。但偃师经过数千年延续演变,如今已是门派繁杂。以控草木为傀的活偃,以控死物为傀的死偃,以控水火为傀的术偃,还有以人为傀的邪偃、以尸为傀的尸偃。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流派。
青苍山以控偶入道,不仅拜偃师为祖,亦拜老庄为祖,以符箓祖师为尊。
庄子剑法是青苍山必修剑法,这便不足为奇,只是不受赵泽待见。与之相对应的,必修的还有《符箓道经》,不过这虚无缥缈的法门赵泽自己都只能勉强不算门外汉,让他教鸢儿练符道,怕是能要了他赵泽的狗命。是以便打算由浅入深,先教鸢儿练庄子剑法……
庄子剑总章。
“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反者道之动……心随意动,动辄随法,法随其道,行道拂所乱,乱者则自乱……”
赵泽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本,拍了拍鸢儿。
“听得懂吗?”
“略懂。”鸢儿咧嘴,点头。
“嗯!往后全靠你了!”赵泽道:“行,我再接着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