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会被吃了吧。”赵泽不善与人说笑话,做了个狰狞的模样。
那女童显然吃了一惊,脸上已写满了悲伤。两只水汪汪的眼睛里,希冀变成了恐惧,她默默地松开了赵泽的衣角,转身去了路旁的一处毡帐。
大师兄道:“你这人真是,吓着人了!”
赵泽没接茬,看那女童笨拙地抱着一捆干草进了那帐篷,不一会儿,又出来抱了一捆。
“你家大人呢?”赵泽问。
那女童显然是哭过,道:“睡着了。”
赵泽与大师兄对望了一眼,一般这情况下,大概率是人没了。赵泽走上前去,还没掀开那毡帐的布帘子,就已是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女童一身大汗,忙着将干草往帐内一具男尸的衣裳里塞。
“你怎就爱多管闲事!”大师兄跟上来,白了赵泽一眼,转头问那女童,“这是何人?”
那女童回过头来,道:“是我阿爷,他睡着了,浑身冰冷冷的……”
“他死了,你跟我们走吧。”赵泽说。
那女童顿时慌了,哭喊起来,“他没死。昨日来了郎中,我阿爷还坐起来说了话呢。他就是睡着了!”
“这傻孩子。”大师兄上前去拉她,“你闻闻,都臭了。死了少说三日了吧!”
那女童不肯,张嘴就往大师兄手上咬去,“才不会!我阿爷没死,那小阿姐也不会被那只大鸟吃掉。”
大师兄连忙缩手,回过头时,却见赵泽一脸见鬼的表情。
“怎么了!?”
赵泽指着那男尸道:“大狗咂,死人还能有呼吸?”
大师兄连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男尸的肚腹正一上一下,似是正在呼吸。
“是尸傀!护住孩子。”
他上前查看,赵泽则一把拉住了那女童,躲在了后边。
“什么尸傀?” “与我等同门,只不过是邪派,他们以尸为傀,称尸偃。”大师兄手里掐诀,去翻那男尸的眼皮子,却见他瞳孔浑浊,微微泛绿。再扯开他的衣襟,大块的尸斑,发着恶臭的渗液,以及藏在胸前的一枚红色人形印记。 “那不是郎中给的符么……”女童捂着嘴,眼里憋着泪。 “不好,这尸傀成了。”大师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转头问那女童:“昨日那郎中看了多少病人?” 那女童紧张了起来,“这附近的,他都看过了!有些人家,还给了药。他……” 赵泽摁住女童的肩膀,“烧了吧。” “来不及,这红色人形印记,乃符印。这符印入体,尸偃便能在远处操控这些尸傀。我们眼下不知他招了多少尸体,若是太多,打起来的话,你我不是对手。” “那当如何?要不跑吧。” 大师兄看了一眼那女童,又看了一眼赵泽,“难不成还有第二条路?快跑,越快越好。” 两人拉着女童出了毡帐,赵泽道:“叫罗刹来啊,它飞得快,来回三趟,我们就都到南阳了。” 那女童不肯就范,嚷嚷着要去看她阿爷。赵泽一时没留神,被她挣脱了。赵泽眼前一花,那女童已冲进了毡帐内,还未出口制止,忽然眼前又一花,那女童又冲了出来。 一边跑,一边脸色苍白地尖叫:“阿爷变成恶鬼了……” 赵泽还寻思着什么情况,却听身后一身巨响。 那毡帐似是被人从里边炸开,变成四处横飞的破布,架毡帐的木梁子飞上了天,又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落在了地上。 “当啷啷啷……” 就在赵泽和大师兄的面前,那男尸立在破碎的毡帐上,手里拎着一根木梁子。 那男尸一双绿眼盯着面前的赵泽和大师兄,起伏的胸口“砰”一声,炸出了一片黑色的血雾。那血雾中似是另有乾坤,落在地上便化作数十条血虫,朝两人扑来。 “大道无极,斩妖除祟!” 大师兄连忙掐诀,准备迎战。却突然感觉后衣领子一紧,喉咙里刚念出来的决词硬生生地又被吞了回去。他被人倒着拖出去了好远。大师兄不由地脚下拌蒜,转身一看,却是赵泽一脸忌讳的表情。 “跑啊!”赵泽说。 “先斩了他再跑啊!” “来不及了!”赵泽边跑便道:“看后边啊!” 大师兄顺他指的方向向后看去,却见不知何时,官道上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死去的人,有的倒在路边,有的躺在河滩,有的埋在浮土下,有的堆在一处,还未来得及焚烧。 这些日子,在这条路上,死去了太多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此时此刻,这些死去的人,从路边、从河滩,从浮土下,从火堆前,爬了起来。 红色、绿色的血水和尸液像雾一般从他们的身上炸开。溅在一脸惊恐的路人脸上。那些粘稠的液体腐蚀皮肉,化作一团一团扭曲在一起的血虫。 千万条血虫窜向了路上的行人,人群顿时发出了惊声尖叫。血虫只挑活人,它们攀上四散奔逃的人群脚踝,顺着破破烂烂的衣裤往上爬到人们的领口和胸前,伸出虫信舔开皮肉,再顺着血淋淋的**一头钻了进去。 人们的惊恐由此变成了慌恐,他们慌不择路,嘴里一边惨叫,一边伸手去拍打、驱赶那一条一条攀上身体的血虫。有人跳进了水里,有人跳进了火堆里,有人倒在地上翻滚。但无论如何,他们对那些血虫都无可奈何。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因为剧痛、害怕而嘶喊、翻滚,然后死去。 血虫再从这些尸体中钻爬而出,扑向下一个惊慌失措的人。 惨叫声一处一处传来,像传染一般逐渐蔓延在了整条官道上。 此起彼伏。 大师兄看得脑袋发麻,一回头,却见赵泽正抱着方才那女童,头也不回地已跑出去快有一里地了。 但尸变并不是由后向前传递。尸偃同时引爆的,是整条官道上他做过手脚的尸体。跑得越快,并不代表越是安全。眼看几具尸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赵泽停下了脚步,他知道,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