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冰雪的世界。
寒风肆意挥洒着它的狂野,不论是细碎的冰茬还是粉身碎骨的雪花都被裹挟着四处游荡。
就连山上的顽石都在狂风日复一日的侵蚀下变酥、变小,然后随着风到处激射,成了隐藏在白色幕布后最可怕的杀手。
穿过能见度只有几步的冰雪,能看到矮矮的石屋和一圈脆弱的篱笆围成的院落。
呼啦,石屋门打开,一个身穿兽皮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他名叫楚铁,从小便和家人生活在这里。
白皙的脸因为寒风的吹拂渐渐泛起红晕,迅速挂上冰霜的眉毛下是一双虽然不大却很干净的眸子。
自从父亲走后,楚铁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篱笆,因为父亲说过,如果篱笆倒地,自己就得赶紧离开这里。
楚铁不知道自家篱笆由什么做成,他只知道这篱笆的岁数比自己还要大,过去十几年里这些篱笆没有倒下过哪怕一根。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也不会绞尽脑汁去想。
父亲说过太很多话,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
比如:不要让外面的人进院子里来;可以救外面那些人,但不能每天救;……
比如“那场病不怪你;爹要走了,但是爹会回来的;
你要试着做不一样的自己,不要太懂事,你可以向其他孩子一样顽劣,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虽然没人直到父亲去了哪里,但楚铁相信父亲,相信他会回来的。
所以他每天起床很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样父亲回来时候就会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句“楚儿真乖。”
想到这里,楚铁忍不住笑起来,却才发现脸颊已经在寒风中变得有些僵硬。
随手搓了搓脸颊,他来到另外一间石屋。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灶台,甚至没有任何家具。墙角歪歪斜斜摆着诸多长短不一的条状物,倒像是一间柴房。
与柴禾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些条状物都用油亮的兽皮紧紧包住。
楚铁依次打开数十卷兽皮,里面赫然是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宝剑,屋子里豁地明亮起来。
数十道颜色不一的淡淡剑气宛如出笼撒欢的野马,在屋里上下翻飞起来。伴随着铮铮剑鸣。
“小青,小红,大黑,细仔……你们不要闹,一会我还得去采乌果呢。”楚铁边喊着边手忙脚乱按住一把把乱颤的宝剑。
许是处的久了,也许是太过孤独产生的幻觉,总之现在的楚铁居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把剑的情绪,它们是喜是怒楚铁都了然于胸。
“小红,你再动我就把你和大黑放到一起。”
“细仔你怎么又把皮子割开了,这个月都第几张了?”
一顿鸡飞狗跳之后,撒欢的剑气终于消散,楚铁才捂着脑袋夺门而出。
柴门外宛如另一个世界,狂风大了不知多少倍,裹挟着一切不够沉重的东西在空中肆虐,雪花冰茬一层又一层,根本看不到一米外的世界。
楚铁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狂风中,不时有借着风雪掩护飞来的石块冰块都被他矫健得躲开。
虽然这条路楚铁走了不下千百次,可依旧不敢有一丝大意,除了千年不变的雪山,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飞石面前嚣张得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一颗五六米高,树干漆黑的大树出现在视线里。
看到自己的目标出现,他脚步不禁加快了几分。
等走得近了,楚铁赫然发现黑树旁边居然有一个人影。
只见那人负手而立,白色的衣衫好像和这白色的世界融为一体。
“你来了。”不待楚铁说话,便有一道颇具磁性的男音传来。
听到这话,一丝久违的亲切袭上楚铁心头。
多久没听到这样干净纯粹的声音了。三年?还是五年。
这样狂野的风不止能吹飞石块,甚至能吹乱声音。自从父亲走后,楚铁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无不夹杂着呼呼风声。
甚至现在回想起来,仿佛风声才是主旋律,而所有人类话语、剑鸣、扫地声……都是天地乐谱上一点小小的插曲。
“你父亲难道没有对你说过吗?不要天天给那些人送乌果。”那人见楚铁不说话,缓缓转过身来。
楚铁想看清那人的长相,却发现不知何时风雪浓了起来,能见度越发低了。
“说过,但乌果的效力只有一天呀,总不能看着他们被冻死吧?”
“可你知道……”那人欲言又止,顿了顿继续说道:“罢了罢了,没想到他居然教育出一个好孩子。”
受了表扬,楚铁嘴角不禁挂上一抹好看的弧度,说道:“大叔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好冷的,到了夜里就连黑树都会被冻成白色,你穿得那么少,赶紧回家去吧。”
白衣人怔了怔,良久才说道:“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不要来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这树就没了。”
“为什么会没了呢?大叔你要砍树?”楚铁脸上的笑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急切。
白衣人看着楚铁,目光如炬,就连着漫天风雪都丝毫不能阻挡他宛如实质的目光。
“我要做一件兵器,这树是主材。”说完这句,也不等楚铁搭话,白衣人一脚轻点地面,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竟丝毫不理会楚铁急迫的挽留。
随着白衣人的离开,风雪骤然小了许多,楚铁呆立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是什么人,他砍了黑树大爷二爷他们怎么办,刚才应该再和他求求情的。
楚铁懊恼不已,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一颗颗龙眼大小的漆黑果子被他摘下放进贴身衣兜里放好。
没有人知道这黑树是什么树,就连山那边最博学的大爷也不知道,只能在楚铁屡次问起来时候幽幽叹一句:“或许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吧。”
但是生活在这雪山中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黑树的果子具有一种神奇的能量,能助人抵御严寒,且只有一日功效。
由于果实也漆黑如墨,故被楚铁取名乌果。
另外乌果还有另外一个特质,离开黑树三个时辰便会化作一滩黑水,不光没了效果,还腥臭无比。
正是因为有这颗神奇的黑树,才让山那边的人们得以生存。
楚铁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往,他只知道那个巨型山洞里有四五十个人每天都在等自己。
他们从不说自己的名字,也从不说起自己的过去。
但楚铁每次走到洞口看着一张张殷切的脸,就会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包裹着自己,这是被人需要的感觉。
他也想谨遵父亲的指示,可从第一天送乌果开始,他就没有耽搁过哪怕一次。
因为他知道没有乌果那些人一天都活不下去,而自己是万万做不到见死不救的。
思索间,口袋渐渐满了起来。楚铁裹紧了兽皮,再一次钻进漫天风雪中去。
明天没有乌果了,大爷二爷他们怎么办?
又一次想起白衣人的话,楚铁心焦不已,脚步不免又快了几分。
“不行,得赶紧把消息告诉他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