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渡人先渡己,忘忧先忘身。金蝉脱壳结六翅,身随如来法鸿钧。
无为即有为,大道即大隐。若是尘埃放不下,素斋清修亦庸人。
金盂盆会的第一天差点变成了茶话会,众人对这位如来的二弟子都有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印象很深并不代表印象很好,甚至佛界诸人对这位道行高深的金蝉长老也不都是十分感冒。大家最害怕的就是被别人看穿,金蝉子一杯茶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事。这些苦苦修行的神仙和圣僧们仿佛本来穿着华丽的衣服招摇过市,却被人施了魔法衣服一下子不见了,大家都赤身裸体的面面相对着,我看到了你的胸小,你看到了我的腰肥,各自的缺陷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难免会心怀芥蒂。我们总是渴望被理解,却又那么害怕被看穿。
按照历届金盂盆会先礼后兵的规矩,第一天大家笑脸相迎过后第二天便是唇枪舌剑的仙佛两家大斗法了。自古人怕出名猪怕壮,金蝉子这一杯茶让诸仙都对他耿耿于怀,不少仙家辗转反侧专门为他设计了问题,要给这个如来二弟子一个下马威。
于是第二天的金盂盆会一开始,金蝉子就成为了众矢之的,各大仙家指名道姓要他作答。别的菩萨想帮忙都帮不上,更何况其中还有人不想帮。
\"听说金蝉长老初入佛门时曾随如来佛祖听我仙界上尊鸿钧老祖讲道,不知长老对老祖的所讲的道有什么高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仙家问道。
让金蝉子讲他对于鸿钧老祖讲得道的理解,他肯定不能说不好,鸿钧是三清的师傅,五界之中谁不得敬他三分,金蝉子要是敢说半句对鸿钧老祖不敬的话,那这不尊前辈的名声可够他受得了。而借金蝉子这位佛界尊者之口说出仙界之道的妙义,佛门也就不好反驳什么了。阿南一下就听出了这个问题中的玄机。
但金蝉子才不会想那么多,他也不做迟疑,只是带着他那一脸的微笑说道:“鸿钧老祖给我讲的都是宇宙间的大道理,我听了之后受益匪浅。他说真正的道是不能讲出来的,因为‘道’一旦讲出来就从口中说出来便带着讲道的那个人的语气和情感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真正的‘道’了。而听道的人又随着讲道的人的引导加入了自己的理解,那此‘道’就偏离原来的道更远了。真正的道是要靠自己去悟的,那道存于天地之间,它无时不在,无处不存,我们只是需要足够的虔诚和努力去获得它。”
金蝉子说完,那书生模样的神仙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与会诸仙中,真正听过鸿钧老祖讲道的也就太上老君一个,那书生还以为鸿钧老祖给金蝉子讲的和他的师傅给他讲的一样都是什么“道法天,天法地”之类的东西,所以想借金蝉子之口讲出自家的理论来,却没有想到金蝉子讲的他也不知所以然,自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了。况且鸿钧老祖说了要别人自己悟,人家自己悟出来了是佛家,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想到金蝉子继续说道:“其实鸿钧老祖跟我讲的道才是真正的大道,他不告诉我道是什么,而是告诉我寻找道的方法,这比告诉我千千万万个道理都要有帮助,这才是大道。”
这话说完轮到佛门这边不高兴了:你金蝉子学佛门千般道理,读万卷经书,难道还不如别人一番话?这不是辱没自家师门吗?
“不知师兄从这大道之中悟到了什么呢?又是依据什么悟出来的呢?”阿难满脸不悦地问道。
“其实我也没悟出什么。我初读经书,以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常勤擦拭,勿使惹尘埃’;后来佛告诉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可是我又想‘既无菩提树,又无明镜台。天地本无物,何处是尘埃?’我们都以为放下了身心便可以不惹尘埃,但我们还是没有放下尘埃。只有我们放下尘埃,天地之间本无一物,便不存在惹与不惹的问题了。可是如果天地之间本无尘埃,那我们所追寻的意义又该是什么呢?我们一直说自己是在为人心扫除尘埃,为人类解除生老病死之苦。但如果这痛苦本就不是痛苦,我们所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佛祖一直教诲我们要济世渡人,我也一直以此为己任,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我连自己都渡不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渡人。”
金蝉子这番话讲完,如来向来慈善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我这么欣赏你的才智,是准备把你当衣钵传人来培养的,本来带你来这次金盂盆会是希望你代表咱们佛家展示一下良好形象的,你现在不替自家说话就算了,竟然连我佛最基本的准则也开始怀疑,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如来心里这样想,但他并没有说一句话,他如果现在发表意见那以金蝉子的性格必定会和他理论到底,那岂不是让整个仙界都看笑话。而且他毕竟是师傅、是领导,和一个弟子争论有损身份,要反驳还是手下的其他人站出来比较好。
但显然佛门众人都被金蝉子这次“临阵倒戈”给惊呆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语来反驳他。倒是仙界那边以为金蝉子这是因为对佛家产生了怀疑而对仙界示好的信号,于是张天师手中拂尘一挥,得意洋洋的问了一句:“那长老是不是在我们的大道之中找到了渡己渡人之法?”
可是没想到金蝉子泼来又是一盆冷水:“道家说,要清净无为,要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可是‘清净’难道不是‘为’吗?‘静’和‘俭’难道不是‘为’吗?留骨于庙堂之上是‘为’,曳尾于涂中难道不是‘为’吗?修身难道不是‘为’吗?养德难道不是‘为’吗?我现在看不到‘无为’,我看到的只是极端的乐观主义罢了。它可以对一切事物听之任之,不管它是好的还是坏的。就连三清也都是在‘修为’而不是‘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无为’。或许只有我们不知道‘为’是什么的时候才能真正的‘无为’吧。”
张天师热脸贴了冷屁股,一时语塞,也讲不出话来了。而这次脸阴沉下来的变成了太上老君: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是我这么多年发展下线的理论基础,你现在却说我也是“有为”的,这不是拆老子的台吗?
“虽然这两件事情我没有想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金蝉子接着说道,“其实济世渡人又怎样,修为无为又怎样,最后这一切不都终归要归于虚妄,我们创造文明,创立道教和佛法,创建国家和军队,我们拥有财富和艺术,我们在宇宙之中繁衍生息,我们以为自己无比的伟大,但其实一切到最后都不过是虚妄,我们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虚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我们要到何处去?现在我明白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从混沌中来,而终归要到混沌中去,这时间不会太久,只要240亿年。”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如来和太上老君不约而同的大喊道,他们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们不能容忍金蝉子在这样讲下去。五界240亿年的大限是天机中的天机,这秘密本来只有他们几个核心领导层的人知道,他们也不知道金蝉子是怎么知道的,但现在必须阻止他讲下去,否则必定会导致五界界大乱,生灵万物都会陷入恐慌之中无法自拔。
“我没有妖言……”金蝉子还想继续争辩,但如来不会再给他机会。他右手一挥,金蝉子已经变成了缚中之茧,动弹不得。
“我看你这孽徒是在西天呆的太久了,没有经历过苦难,所以不知道什么叫苦难。我如今脱你锦斓袈裟,收你千年法力,贬你入凡尘之中,经十道轮回,历千辛万苦,到时候你知道了什么叫苦难再来找我吧。”
只见如来念动经文,那茧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从此西天再无金蝉子,人间多了一善人。
而金蝉子在人间被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谁?你从何处来?你到何处去?”这是如来在提醒他:别忘了你是怎么犯的错,等你真正想清楚了这几个问题再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