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冲站在自己的房间内,珍重地从抽屉中取出一幅画。
画卷慢慢展开,上面有丹墨勾勒出一名清秀女子,只看她持剑在背,看起来英姿飒爽。她身侧画有一面容俊郎的男子,昂首挺胸,和贺冲有一丝丝相似。
“沐沐……”
贺冲看着画中女子有些入神。
哐当!
贺冲身后的木门被推开,一名方脸浓眉男子大步走进房间,右手提一壶好酒,左手拎着些吃食。这名男子看到贺冲手中之画,心中怒气横生,一把夺过,就要下狠心撕了……
“哥!千万别……”
“你啊!你,事情已成定局,你要想开点,宗门当初也答应给你补偿,你为何非要扭着根筋不放呢。”贺宥心软了,将画和吃食一起丢在一旁。
两人半晌无言。
贺宥看向自己的弟弟,顿了顿还是认真的说:“贺冲,你还有半年时间,把无忧草戒了,我可以托关系把你安排到燕栖山做矿洞管事。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沉迷无忧草,咱哥俩就一起回宗门领罪吧。”
说完之后,看着脸色灰败的贺冲,贺宥又从怀中拿出一本《凝神心法》。
“你也不用灰心,这是我花了这几年在无忧之地的积蓄向段天阳段师兄为你求来的,瘾发之时,运转此心法可保你无恙。”
贺冲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兄长,原来兄长几日前所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可是,修为浅薄的兄长不明白,作为西华剑宗昔日剑子的他,早已可以轻易抵御无忧草的作用。
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想……
他恨西华剑宗,恨自己的师尊,但是连剑心都碎掉的他,报不了仇。
他接受不了现实,他是个懦夫,他选择了逃避。
……
无忧之地驻守弟子日出之时开始发放当日物资,主要是食物和无忧草。
天还未亮,无忧之地最中间,土包最密集的区域便挤满数千名体态如骷髅般的居民。他们神情各异,但都因长期吸食无忧草显得不太正常,有的疯癫,有的麻木,有的痴痴发笑。李斯带着妹妹走在他们中间,只觉得自己这些人极其可悲,同时也觉得西华剑宗极其可恶,李斯心中对它的恨意又加深一分。
百余位剑宗弟子面无表情地分发食物和无忧草。很多无忧之地的居民急不可耐地推搡着排队,想要早点拿到无忧草。一部分居民在拿到草药之后就立刻当街开始吸食,蜷缩在地上,状若饿鬼。
剑宗弟子看这些居民的眼神和看牲口没什么区别,平日里除了喂食之外,基本不会管束他们。
有谁会一天到晚盯着猪圈的猪看呢?有这些无忧草,他们跑不了。
李斯拿到食物后就连忙离开了这里,并不是因为他厌恶这些可怜的人或是那些蔑视他们的剑宗弟子,而是因为,再待在那个地方,看着那些人吸食时痴迷的样子,李斯体内的无忧草之毒就又要被唤醒了。
然而,当李斯兄妹二人回到居所之后,李斯已经是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大冒虚汗,额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汗珠。他刚进房门就一把丢下了食物和无忧草,向外冲去。
“幼彤,吃完早饭之后,沿着我跑出去的方向把我找回来!”
幼彤看向跑出去的李斯,惊慌失措地大喊:“哥哥!你去哪?”
“你要去哪!”
李斯恍若未闻,他根本无暇理会小幼彤,只是闷头向着土包最少的地方奔去,他要把自己累倒在半路上,这样的话,或许可以有机会可以抵御无忧草之毒的发作。
……
等到李幼彤顺着李斯跑出去的方向找到他的时候,她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小脸皱成一团,心疼万分地看着地上的哥哥。
昏昏沉沉的李斯平躺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上身衣衫被撕成布条,肋骨分明的胸口全是被抓挠的血痕。
“哥……”李幼彤的声音有些颤抖。
“幼彤……我歇会……过会我们再回家……”李斯有气无力道。他想对着妹妹挤出一丝微笑,让她不要担心,但是浑身剧痛虚弱不堪的他难以做到。
他现在恨极了西华剑宗!
两世为人的李斯,人格方面以前世的越溪为主,因为小李斯心智刚开便染上无忧草之毒,之后便浑浑噩噩,人格上偏弱。但是,自小被圈养,毒害的记忆是实实在在的。这份痛苦和绝望因为越溪人格的融入被数倍的放大。以前连恨都不敢恨的西华剑宗,现在的李斯恨之入骨!
我一定要离开这,然后毁了这!
两日后和贺冲的交易,是个机会,得提前做好计划和准备才行。
……
两天后。
贺冲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整个人焦躁不已,他的无忧草之毒又开始发作了。
最后一次,就算是为了兄长,今天就算是最后一次吧。
贺冲走出房门,向着和李斯约定之地走去。
片刻之后,贺冲躺在乱石堆中,身体四周青烟缭绕,此时正在吸食无忧草的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忘我的状态。
狭窄的乱石堆的小洞内,只有贺冲与李斯二人。
李斯站在贺冲身边,强忍着和他一起吸食的欲望,从衣袖里慢慢拿出一物,那是一块被打磨锋利的石片,石片上涂满了绿色的汁水!
那绿色的汁水是无忧之地那些红褐色灌木的汁液,这些汁液含有剧毒,片刻便可使人全身麻痹。它还有个重要的特性,那便是加速无忧草之毒的发作!
在思考脱离无忧之地方法的时候,李斯便把这种灌木作为自己逃离无忧之地的最大依仗,这期间,他甚至还以身试险,亲自试了一下汁液的效果。结果就是,李斯再也不想尝试第二遍了。
李斯面对这名所谓的修行者,心中紧张不已,他并不清楚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是昏昏沉沉的贺冲,应该也能轻易一巴掌拍死自己。
李斯此时手腕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毒瘾发作还是紧张过度。他晃了晃脑袋,想到两日后妹妹就要被强制吸食无忧草,心中一横,不再犹豫,手持石片直取贺冲胸口,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李斯呼吸之间思绪万千。等贺冲被麻痹,无忧草之毒再次发作,心理防线最弱之时,自己便可以借助无忧草要挟引诱他说出该如何逃离无忧之地,除此之外李斯别无他法。
石片直抵贺冲胸膛!
李斯眼看石片就要划破贺冲的胸口,自己的计划就成功一半了!
忽然,李斯眼前一晃。石片被两指夹住。紧接着,李斯便感觉到胸口被一股巨力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落在一旁的石堆里。李斯躺在地上开始大口咳血,胸腔处明显凹下去一块,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这一击,差点要了李斯的命!
李斯根本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太快了!李斯被剧痛刺激得睁不开双眼,只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凌空提起。
“好小子,居然敢对我下手!”
贺冲的声音在李斯耳边响起。
李斯大惊!怎么回事,他不是正在吸食无忧草吗?李斯因为有过吸食的经历,他明白那种感觉,让人忘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但是贺冲居然还能有能力反击自己!
难道,这就是修行者吗?
“去死吧。”贺冲声音中含着愠怒。
李斯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在慢慢束紧,窒息感随之而来,本就遭受重创的他无力挣扎。
我这是要死了吗?
好不甘心……
母亲(越溪卧病在床的母亲)
幼彤……
……
然而,李斯没有感觉到死亡像自己想的那般瞬息而至,贺冲好像没有立刻杀掉自己。
此时的贺冲愣在了原地,一脸震惊。
“这是?”
“居然是千骨之体!”贺冲大骇。
“这……怎么可能!”
贺冲看着李斯,用真气感受着他身体中的骨骼脉络,万万没想到,这个濒死的少年居然是千骨之体!
怪不得,这少年毫无修为,却不同于外面那些猪猡,可以抗住无忧草之毒每日为他省下一株无忧草,中毒两年以后甚至还能保持神智清明。
这般逆天体质,就要这么被我杀了?
李斯此时昏迷了过去,血水从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浸湿了贺冲的指缝。贺冲浑浊的眼睛看着鲜活的血液,微微眯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半晌,贺冲心中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贺冲将李斯放躺在地上,手指看似随意地点在了李斯身体的几处。李斯不断流淌的血液居然瞬间止住了!
他取出一枚丹药,皱了皱眉,用手掰开李斯的嘴巴塞了进去。
贺冲做完这些便盘坐在李斯身边等候。
片刻之后,李斯呼吸趋于平稳。贺冲看着这个少年,痴痴发笑。
或许。
我能报仇了。
……
李斯感觉自己的胸腔如同灶台上的风箱,一呼一吸之间,肺腑内的灼烧感和四肢的剧痛刺激着他的大脑。
他缓慢地睁开了双眼,看见了贺冲那张憔悴的脸。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张脸好像比以往多了一丝生气,也多了一丝疯狂。
我,没死,怎么可能?
贺冲!他居然没杀我,为什么!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李斯没有回答。
“随我修行如何?”
什么?李斯大惊,这人想干嘛!居然要教我修行,他有什么目的,莫非是在玩弄我?
见李斯沉默不言,也没有正视自己,性格暴躁的贺冲居然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道:“你若不愿,那便罢了,看来,你和你那妹妹只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猪窝里了。”
李斯一愣,随即盯着贺冲的双眼,认真道:“你真有那个好心,帮我兄妹俩离开?”
贺冲细细观察这着李斯的每一个神情动作,被无忧草折磨两年多,还是个孩童,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能不急不躁,就算是昔日剑子,自幼聪慧的自己都很难做到。看来想要报复西华剑宗和那个老不死的,大有可为啊!
回想一下,自己可能每次都急于服用那无忧草,一直以来都忽略了此子。
贺冲哪里知道,现如今的李斯,已经两世为人。在心境上,不论是前世的越溪,还是眼前的贺冲,都无法与现在的李斯相比。
两世截然不同的经历,对于如今李斯的影响,不只是一加一等于二的程度。
“你只能相信我。”贺冲不急不缓。
“你不怕我报复西华剑宗,把你们都宰了?”李斯试探道。
“那最好不过。”
“你和西华剑宗有仇?你不是剑宗弟子吗?”
“……”贺冲也不回答,平静地看着李斯。
李斯看着郑重的贺冲,心中了然,原来如此,看来这贺冲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便随你修行,日后再寻逃离之法。”李斯认真道,随后由乱石堆内向远处那好似坟场的土堆群望去,又恶狠狠道:“至于这西华剑宗,我会尽全力的。”
贺冲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