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伸手不见五指。无边的黑暗笼罩整片天空。
夜凉如水。
大海上,一点灯光摇曳漂浮。近看时,才发现是一艘船。
看起来像是一艘渔船,在船里却找不到半条鱼的影子。
渔船破旧,在里面抬头甚至能直接看到头顶的星空,整个船身刺猬般插着无数支箭,船板上有几条裂缝,丝丝水迹正渐渐浸入杂乱不堪的船舱。
前一刻高悬天空的皓月转瞬之间不知躲去了哪里。船身摇摆不定,船头灯光闪烁,飘飘荡荡,宛如鬼火。
鬼火森森,已然是夜幕下唯一的星火。
“咔嚓”一道惊雷震响天际,闪电在云层中奔腾游吟。渔船上的那盏孤灯忽明忽暗。
“咔嚓!咔咔!轰隆隆!”电闪雷鸣接二连三,不绝于耳。
海风呼啸中,渔船渐行渐远,隐约中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少爷,咱们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把这个重伤且来历不明之人救上来无疑是徒添负担。再者说,此人伤势之重,仙人下凡恐怕也无力回天。”
“是啊,他气海整个被掏空,也不知道在海上漂浮了多久,究竟是如何能吊着一口气的呢?可是你不觉得他跟一弦很像吗?”
“少爷……”
“一弦离去的那天,他的样子,他的表情,我永远也无法忘怀……”
先前那人沉默着。
“罢了!到了海城之后稍作停歇。至于此人的生死,全凭天意吧!”
“可是,此地不宜久留……”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雷电交加,暴雨哗啦啦倾盆而下,渔船摇摆得愈发厉害,似乎下一刻就会侧翻。然而它渐行渐远,虽动荡浮沉,却依旧坚定不移,执着坚强地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前进。
那里灯火通明,那里充满希望。
它始终清楚自己的目标,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那一刻,渔船周遭泛着淡淡微光……
……
夕阳如血,染红天涯。
楚国,海城。
城外有林海一望无际,林中多有参天古树,险峰峻岭。
两只白鹤刚刚飞过的地方有一处云雾缭绕的幽幽空谷,不知其深。
空谷之巅怪石嶙峋,断崖边有棵伞状老松,老松伸出悬崖的枝干上,顾一弦盘膝静坐,屏气凝神,一团巴掌大的淡淡白光在其气海处萦绕流转。白光与如血夕阳遥相辉映。此地已让人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到了仙家福地。
玄妙,寂静。
神秘,空灵。
残阳沉入天际,暮色降临,皓月渐渐高悬,又渐渐隐退。顾一弦依旧纹丝不动,脸色开始泛红。
斗转星移,晨光熹微,气海处那团白光已凝如实质,将那个部位的衣衫灼烧成为了灰飞。白光小球“吱吱吱”不停流转,隐隐伴有电光闪烁,顾一弦面色充血,额头青筋暴起。
他猛然睁开双眼,身子化作一道残影,消失,下一刻站在了一块千斤巨石上。忽一提气,气海处的狂躁白光小球瞬间黯淡三分,猛一跺脚,气浪翻腾,石破天惊,脚下巨石化作齑粉。
“噗!”地上已多了一口猩红鲜血。
顾一弦面色潮红,脚步打颤,险些倒地,被一团灵气覆盖的“气海”色泽越发黯淡,一缕缕灵气迅速消散于天地间,他的境界迅速下降。
他连翻结了十几道繁琐的手印,沉声道:“锁灵!”
气海处金光乍现,形成一个漆黑如墨的黑洞,黑洞呈漏斗形吸纳周边仅存的微薄灵气……
不过片刻,黑洞吸纳而来的灵气已使得全身筋脉达到饱和,全身筋脉鼓胀,如一条条蚯蚓将破土而出。
当急念动咒语:“镇!”
……
当一切云淡风轻时,从顾一弦身上已看不出半点伤势,甚至不知何时从哪里找出了一件崭新的雪白衣衫换上。
初生的阳光撒向大地,绿意盎然的林海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外衣。面如冠玉,剑眉入鬓的青年依旧风神俊朗,立于悬崖之巅,仿佛将乘风而去,依旧风采绝世,逍遥世间。
顾一弦心知肚明,有些事并非用眼睛看到的就是事实,别人不知道,他自身如何不知。
半月以来,他绞尽脑汁,几乎用上了所有的法子,也无法将濒临枯死的神魂修复一丝一毫,甚至于每一次运功,神魂越发破碎得厉害,倘若还是没有找到办法凝练出气海,他很快会彻底沦落为一个废人,他将不明不白的死去。
神魂破碎,气海消失,仿佛被踢下了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暗夜无光的深渊里,恐怕再也看不到透进来的阳光,徒留声声奈何。
“我究竟是谁?”
“我从何而来?”
“为何受的伤?”
“究竟是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才会下此毒手?”
“这无疑是比杀了我更恶毒百倍的惩罚啊!”
相信任何一个修仙者也无法接受这种落差。顾一弦甚至清楚知道自己巅峰时期的实力有多强,举手投足间,天崩地裂,一个弹指,星辰崩碎。
正因为深深切切知道从前的自己俯瞰世间,遨游星海,何等威风,在如今连踏空飞行都做不到的时候才心胆俱裂,又如何能释怀。
可惜这些问题无人能解答,他已问过自己无数次,问过茫茫虚空无数次。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一觉醒来,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沦为废人。这种感觉何等无力,像是一个病人在大夫口中听说自己患了不治之症,被下了死亡判决书。
从此每日每夜,每时每刻生活在恐惧中,什么也无心去做,无论你如何抗拒,也毫无用处,只能渐渐的等待,等待笼罩头顶的恐惧在接下来的日子一天天放大,你无法逃,无路逃,一切似乎已经注定,直到恐惧感将自己完全淹没,魂飞魄散。
最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悲伤的泪水从坟茔里流出来,为了未完成的事和遗憾。
顾一弦紧握拳头发泄着,“嘭!”,身旁数百斤巨石被一拳轰飞。
巨石翻转两圈,坠落幽幽深谷,迟迟没有听到回响。
他眺望森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直插天际的高山。山高远长,威严肃穆,神秘莫测。
那是他即将要去的地方。
“蕴雷山!”
自从醒来后,顾一弦忘记了许多事,甚至连名字也不记得,这个名字还是当初救下他的恩人送给他的。
他唯一清楚一件事,脑海时常出现“蕴雷”二字。似乎自己对这两个字有很深的执念,深深烙印在脑海最深处,隐约觉得与蕴雷山有某种道不明的联系。
无数疑问等待解答,或许解开“蕴雷”的意思,很多事情也就有了眉目吧。
半月以来,他总算搞明白了一件事,缺失的记忆只是某一部分,这一部分关乎于自己的身份。除此之外,并不影响他正常生活,甚至惊奇发现自己是个行走的百科全书,了解许多奇闻异事。
例如对灵丹法宝的认识,相信世上没有几人比自己知道的多。
各种奇闻传说,他能侃侃而谈,仿佛曾亲身经历。
仅仅知道的修仙功法武技,他脑海中就有几十万部之多,任何境界,任何实力的人或许都能在他这里找到最契合自己修炼的功法武技。
甚至印象中有不需要灵气催动,就能使用的各种古怪物件,如飞翔的铁器大鸟,人们称作“飞机”。
可惜纵然有经天纬地之学识见识,也无用武之地,他没法解决气海的问题。
气海是修炼者的根本,气海消失,毫无疑问,从此望“仙门”而叹,就此成为一个凡夫俗子。亏得他手段万千,没有在第一时间修为尽失,用秘法封印了空缺的气海那处,以阵法封印自身筋脉与伤口,保留仅存的修为。
即便如此,从今往后也没有了修炼的可能,一旦运转功法,灵气随伤口溢散外泄,境界蹭蹭下降,造成的后果不可逆转。
昨天是最后一次用秘法尝试,看是否能凝练出气海,苦修一天一夜,终究还是失败了。
为今之计,只有前往蕴雷山碰碰机缘,这已是唯一的法子了。
对蕴雷山,他感情复杂。每次想到这个名字,他惊喜,他意外,更深的是很强烈的不确定与患得患失,甚至于恐惧,近乎排斥。
说来也是奇怪,我所知所学繁杂,却对蕴雷山一无所知。
更进一步将范围扩大了说,这所谓的楚国又是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