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几分愕然中抬起了头。
“什么?”阜潇在一旁出声,眼神有些狠厉。
“没说几句,你就着急出手,因为你想我们死在这里,青馐打赢了,我们便去不了秋绒塘,我们打赢了,能除了青馐也是好的,左右不过豁出自己的一条命,若是侥幸活下来,还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小老鼠很会做生意嘛。”玄墨的笑不合时宜,还闲有心思同妖怪玩笑几句,“只是不知道秋绒塘之中有什么,让你宁死也要阻拦。”
小二再听了玄墨说些什么话也不再惊愕,只缓和的说道,“你知不知道秋绒塘因何得名?”
“因为一颗千年秋绒树生于一池塘边而得名,秋绒树,秋时结果,秋绒果,形美如花朵,味酸难入口,与百樱草相熬,可治闭息症。”玄墨一字一句不带含糊地说了出来。
“你当真什么都知道。”小二似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又试探着问道,“那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一只小老鼠。”玄墨说得认真。 小二释然的笑了出来,“我因秋绒树而得名秋绒,我曾经是人。” 话落,阜潇的脸色动荡几分,玄墨的脸上还看不出什么变化,那小二继续说,“我是...所谓的伏灵仙人。” 终于,玄墨风轻云淡的脸上同阜潇一样动荡几分。 小二好似自嘲般的笑一声,虚无的一句话也用了好大的力气。 “呵,我才不是什么小老鼠呢。” ...... “哼,我才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呢。”秋绒扯着嗓门大叫着,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若有其物的抓挠着什么,小脚也扑棱扑棱的,“我会保护娘亲,我会保护村子,将来我还要像我爹一样保护天下苍生。”秋绒被苏情抱起来,嘴里还不休不饶的冲着跑远的几个小孩子的身影喊叫道。 苏情几分苍老的脸上满目疼惜,嘴角拐出一抹温柔的笑,一边揽抱着秋绒向屋里走去,一边慈笑着说道,“好好好,小秋绒最棒了,小秋绒是娘亲的守护神。“秋绒听着了老实地不再乱动,眼眶里却蓄满了泪水。 苏情把秋绒抱到床边放下,秋绒的小腿闷闷不乐的耷拉着,床沿很高,小脚才刚好碰到地面,秋绒看到苏情摸摸索索的在水盆里拧着毛巾,抹了抹眼泪,立刻跑了过去,嘴里还委屈的嘟囔着,“娘亲,绒儿不是故意的,是他们说你和爹的坏话,我才拿石子扔他们的。”秋绒的小手扯了扯苏情的衣角,接过水盆中的毛巾,仔细地擦干净脸上的泥渍,几片枯烂的树叶还粘在头发上,衣服上。 苏情的眼角因为嘴边的笑意折了起来,像一抹落入洁白的雪地之中的弯月,唇齿边好像散出蜜糖般香甜的味道,“娘不怪绒儿,娘知道绒儿是最乖的。”说话好似叶片吹出的音调,融入清晨的甘露之中顺势滴进听话者的心田。 秋绒看着苏情一动不动的瞳孔,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便又委屈地哭了起来,“他们笑话娘亲是瞎子,他们还说爹爹不会回来了,他们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娘亲虽然看不见,可是娘亲的眼睛很好看,像月亮一样好看!娘亲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秋绒糕,娘亲是最好的娘亲!娘亲说爹爹会回来,爹爹就一定会回来!绒儿只相信娘亲。” 秋绒流着眼泪仰着小脸,真挚的样子看着苏情,然后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苏情只是笑着,笑着拥住秋绒,“好~好~” 苏情摸索着塞进秋绒嘴里一块秋绒糕,香甜软糯,蜜意在娘俩的心头散开。 夜晚,一颗微弱的星悄无声息的停在月亮的身旁,秋绒依偎着躺在娘亲的怀里,听着娘亲讲和爹爹年轻时候的故事,听了好几年,听了几十遍,还是听不厌。 秋绒打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亲爹,村里的人常爱嚼舌根,说他爹不过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评价。可是在娘亲的故事里,爹爹是一个拯救天下苍生,降妖除魔的大英雄,幼小又无知的秋绒一直满怀祈愿的等待着,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哪怕只是一句话,只要能听爹爹说一句话。 “傻瓜秋绒,你爹不会回来了!” “阿瓜!你这个死孩子,秋绒啊,别听阿瓜胡说,这果子给你吃。” “秋绒啊,又上山砍柴啊,真能干。” “秋绒啊,奶奶家晒了干果,要不要吃啊?” “长得好看可不顶事。不如我家岁儿,壮些才好娶媳妇!” “你家岁儿怕是壮过了头,秋绒还小,还得长呢!” “秋绒啊,今晚村口有灯火晚会,你自己来就行了,反正你娘也看不见哈。” “秋绒啊,长大了做什么都好,可不能去除妖啊,小心有去无回啊哈哈哈。” 就这样又等了整整十年,秋绒树春落秋华有十载,秋绒年有十五,长相俊朗,眉目气宇轩昂,是少有十五岁的沉稳,虽相说是仙人的后代,可是除了力气大些,体力好些,看起来是无异于常人的。 “娘,我砍柴回来了。”秋绒一边卸下身上的重担,一边冲着里屋喊道。 秋绒早已不在心想关于他爹的任何,十五年的时间,只有柴米油盐,与娘亲相伴的炊烟日子,似乎已经满足。 苏情从屋内缓步而出,脸上一如既往拐着一抹温柔的笑。 每天砍了柴回来便烧火做饭,喊一声娘亲的名字,然后相视两抹浅淡的笑意,日子便一天天的过着,苏情看着秋绒的模样,时常恍惚,惯不时的叫上一声,“谭溯“。秋绒也是因此知道了他爹的名字。 秋绒也不会因此而说些什么,只是笑着答应一声,对上苏情明媚的笑脸,秋绒只觉得心里很疼,却从不表明于脸上,他不过是为了娘亲而相信着,假装还相信着他的父亲是会回来的,其实作为已经挑起家中重担的大人,他的内心深处早已悄悄的判定了一切。 若不是死了,便是再不会回来了。 只有可怜的人不断的在失去中学会了知足,不曾品尝失去的滋味的人捻手便来的好日子对于可怜人而言又有多么的脆弱。 “娘!” 苏情手中的碗摔落破碎在了地上,紧接着啐出一大口血,秋绒看此景手足无措,只有一声惊呼。 百樱草还未现世的那时,苏情的闭息症得不到根治,常年要食秋绒果入药的汤水来缓解,尽管秋绒果入药又酸又苦,难喝的要命,但是按照以往,苏情喝完总是笑着看向秋绒,然后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娘好多了。” 这次不同以往,苏情啐了一口血,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只咿呀着仰面看天,即使根本看不见,也好似看到了什么似的笑出声来,秋绒的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在奔流而出的那一刻,苏情没了呼吸。 那时百樱草刚刚现世不久,偶有传闻说秋绒果与百樱草相熬可根治闭息症,秋绒本想去寻百樱草,可存有顾虑,不知百樱草在何方,亦不知寻得需几日可归,若留娘亲一人在家恐是不妥的,思忖良久,不如等百樱草的踪迹安定些,又想到秋绒果可缓解也不是不能等,便搁置了想法,到如今秋绒百悔莫及。 他面如死灰的跪在床前,原本深邃的眼眸霎时无了光亮,唇齿微启,半天喊不出一个“娘“字,良久的无措,秋绒突然想到了什么,夺门而出,嘴里碎碎念着的是,“百樱草,百樱草...百樱草...” 那时,他大抵糊涂的乞求了百樱草是神仙都没有的还魂丹。 他慌不择路的跑去村医的家中,村医却坚持先付钱才去治,秋绒嗤笑一声连连退开,然后他失去常人有的理智,整整两天,他的脑中只有奔走询问百樱草的样子,再无其他,然后他翻遍了附近所有的山,终于,手中抓着一株百樱草几乎趴在地上行进,他眼中只有那棵大树旁边的小屋子,除此之外好像周围是一片漆黑的,他狼狈的爬进了屋子,屋内的床上却赫然不见了苏情的尸身,他惊骇一声,勉强撑起身,挪几步出了屋子,此时他才注意到他一路回来穿过村子的景象,足够让他再一次面如死灰。 村野乡落间,横七竖八散乱着几具尸体,灌了血的路面和透着红的叶片似乎在悚然的狞笑着,房屋坍塌的碎屑恰然遮掩了一些更为惨烈的死状,秋绒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个劲的转动着眼球,血腥的场面让他的脸上蒙上一层白色,脑中构建的场景霎时染红了白布。 他慌忙的查看了整个村子,也不敢相信他已是全村唯一一个活口,摇晃不安,不明所以之间,秋绒似乎能够闻到些许妖怪的气味,他根本无法解释眼前的惨状,便自然而然的将一切都怪罪给了妖怪,他恨,可越是妖怪的作为,他越是无能为力,他不过是生活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的普通人罢了,过了自己幼稚的那个年龄,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他是所谓千百年前仙人的后代,他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降妖除魔、什么拯救天下苍生、什么保护村子,他甚至连保护娘亲都没有做到。 秋绒狂笑着奔出村子,他找不到苏情,他找不到他的家了,他变成一具漫无目的的行尸走肉,空乏困顿的身体让他的步伐摇摆不定,像是跛脚的瘸子,他一直狼狈的走着,不在意路边的指指点点,直到走不动了,他跌落倒地,就像是一滩烂泥。 不知昏去了多久,他几乎要饿死在一户人家的门前,连仅剩的一条命也要留不住了。 在唇齿接触到香糯的馒头之前,秋绒的感官都是死亡的状态,他把馒头大口的吞咽下去,一旁的女孩就一直捏着手帕蹲在一旁看着他,“你吃慢点啊,嘻嘻。”柳姮颜笑得很甜,就像是一朵新生于池塘而未染淤泥的莲花。 秋绒边吃边哭着,直到濒临死亡的边缘,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才是最强烈的。 “你怎么弄得脏兮兮的?你没有地方去吗?”柳姮颜仰着好奇的小脸,午后的天色映得她的脸红彤彤的,特别好看,她的嘴巴喋喋不休的,完全不顾及眼前的人这般狼狈,身旁的丫鬟都离了老远,直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 秋绒甚至不敢抬头看着柳姮颜,只匆匆瞥一眼,低着头也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叫什么名字啊?“柳姮颜还在喋喋不休的问着,一点没有不被理睬的尴尬的感觉,秋绒被馒头呛到直咳嗽,柳姮颜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秋绒终于敢抬起头看她一眼,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笑起来嘴角还有一个梨涡,让人想起六月里鼎盛的阳光下裹着糖浆的冰糖葫芦。 “我叫秋绒。”秋绒看着柳姮颜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柳姮颜咧开嘴笑了笑,一边顽皮地皱了皱眉头,一边思考的样子说道,“秋绒?是秋绒果的秋绒嘛?” 柳姮颜的声音甜丝丝,沁入秋绒的心里,秋绒低下头红了脸,想要勉强的站起身,还是体力不支又一屁股摔了回去,柳姮颜忙扶住他,“你去哪呀?你不是没有地方去吗?”柳姮颜直盯着秋绒的眼睛问着,秋绒一个劲的躲开,“你要不要做我的丫鬟?” “啊?”对上秋绒一脸惊吓的模样,柳姮颜笑出声来,她一把拉起秋绒,顺势擦了擦他脸上的泥渍,揪疼了秋绒的侧脸,秋绒也没有躲开,只是看愣了她开怀的笑容。 “逗你的。”柳姮颜宛然一笑,又唤旁边的丫鬟再去买几个馒头。 秋绒艰难地摆手想拒绝,被柳姮颜一把攥住,柳姮颜又贴近他的眼前,“不行,我家很远的,你吃不饱,是没有力气跟我回家的。” 秋绒赶紧别过头,涨红了脸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柳姮颜还是笑着,完全没有觉得说出口的话有什么问题。 丫鬟只把馒头递给柳姮颜,声音似有若无的,“小姐,老爷不让您在外面呆太长时间的。” 柳姮颜完全没有听见,只顾着看向秋绒大口的吞咽着馒头,柳姮颜情不自禁的摸了摸秋绒的头,像训狗一样的拿起一个馒头,然后抓起秋绒的手,把馒头放在了他的手上。 秋绒吃着,柳姮颜就一直看着,直到秋绒的嘴巴和手都停了下来,柳姮颜一把拽起秋绒,笑着向前跑了几步,“你还想吃什么?再吃一些吧,你吃东西的时候像我的来福一样,真可爱。”说完,又继续拉着秋绒像繁荣的街中心跑去,秋绒被拉着踉跄了几步,还是稳稳的跟上了,柳姮颜沿着街道东窜西窜的,只是买来的好吃的统统被她塞进了秋绒的嘴巴里。 不知时间的,橙黄的暮色已经被星月吃了个干净,只散出微弱的光亮在漆黑无边的天际之中,秋绒始终没有笑容,只是挪不开眼的看着柳姮颜,目光渐似温柔起来,不觉心中的痛苦少去万分。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我家,阿爹说府上缺个管家的。”柳姮颜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笑得开怀。 秋绒看着柳姮颜的笑容还停在上一秒,突然她的神情变得难看,语气急促,痛苦的喘息着,“我忘了...我的...病。” 丫鬟在旁一边手足无措的推搡着,一边叫喊,“小姐,我们小姐有闭息症。” 秋绒瞬间愣在了一旁,仿佛看到苏情在眼前啐出一大口血,丫鬟使劲的推了一把秋绒,叫喊着,“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小姐背进去!” 秋绒才回过神来,一把抱起了柳姮颜闯进府中,柳府老爷大惊失色,来不及追究眼前的一切,只顺嘴埋怨一句丫鬟,“你怎么不让小姐早点回来!” 秋绒从怀里拿出那株百樱草,急得甚至有些口齿不清的说,“秋绒果入药性烈,不可多饮,与百樱草相熬可根治。” 柳姮颜众目睽睽下靠在一个穿着脏乱的男人的怀里,还死死的拽住那人的衣襟不肯撒手,若不是治病着急,就柳府老爷这般年岁,非得喷出一口血来,甚至当场嗝屁都不好说。可现下那人竟拿得出来百樱草,柳府老爷差点当场叫声贤婿。 喝了药,柳姮颜还紧紧的攥着秋绒的衣角,柳府老爷在旁也不好光明正大的看,就端着茶杯遮着脸上下打量着秋绒。秋绒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绪,但也不难从紧锁的眉间看出担忧之意,他多害怕柳姮颜像娘亲一样啐出一口血,然后就没了呼吸,他便紧紧的盯着,本就残破的人生再不能承受一次悔恨了。 知足的人总是一不小心就用了真情实感来回应老天爷的虚情假意。 在秋绒看来,日子好像好过了起来,柳姮颜根治了闭息症,柳府赏他银两,他拒绝了,柳姮颜偏偏要他做柳府的管家,两人的心思,任谁都是看得出的。柳府老爷是害怕两人的感情的,门不当户不对的,柳府的大小姐如何能和一个破烂下人在一起,但是他老来得女,实在不舍对宝贝女儿说些狠话,只盼着有些变故才好。 秋绒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现在只想安稳地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说别的,柳府小姐想得也不多,她只想这个吃起东西来像她死去的来福一样可爱的秋绒永远陪着她就足够了。 安定了几年,他再也没有回去过秋绒塘,他只心里想着,就好像欺骗自己一样,娘亲吃了他采的百樱草根治了闭息症,村子没被妖怪袭击,没有人失踪,没有人死亡,是活在秋绒心里的秋绒塘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