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同样是天微微亮,尚未鸡鸣。
彻夜未眠的荀云初从冰冷的木板床上翻身而下,看不出丝毫疲惫的模样,一双眸子清亮无比。
他将床上的被褥整理完毕,从床下掏出如今只装着铜板的木盒,将铜板收到身上之后又将木盒放到原位,这才出了厢房。
少年对着供桌上的三道牌位行了个礼,静默了片刻,转身推开屋门。
清晨的阳光洒落,院子里那道修长身影沐浴在金光中,宛如谪仙。
小小少年朝着那道人影微笑道:
“可以是我。”
李枉文眼底闪过一丝讶色,同样回了一个笑容,也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应该觉得只能是你。”
荀云初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使劲点了点头。
接下来,少年也没有过多的磨蹭,他锁好房门,就这般跟着李枉文沿着石板路一路而去,路过桃花阁,出了神原镇,踏向一个充满未知且陌生的世界。
在这块被称为东胜神洲的大陆南方,一片青山绵延数千里,数百秀峰终年隐在云雾中。
在大陆南部处于绝对霸主地位的归云宗便坐落此间,普通人极难一睹真容。
青山外散落着一些普通村镇,其中一座小镇位于西南丘陵地带,因山里涌来的仙雾而名为笼雾。
笼雾镇景致颇佳,适逢仲春时节,和风拂面,杨花轻舞,雾气似有若无,仿佛仙境。
镇上居民行走其间,早已习以为常,酒楼上的游客们则是赞叹不已,一脸陶醉之色,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汲取其中的仙意。
“我会把你带入宗门,但在那之后,一切就得靠你自己了。”
靠窗的位置,有两人对向而坐。
一位肤色略显黝黑的少年正好奇的打量着外面的世界,此刻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少年虽然家境贫寒,也习惯了不求人。
对座的那位年轻公子早就看厌了窗外的美景,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桌上在红辣汤汁里翻滚的鸭肠与不时浮沉的花椒,咽了口唾沫。
天底下大概唯有火锅这道美食能栓住李家大公子的胃了。
李枉文确定鸭肠还有几息时间才能熟透之后,他抬起头,望向荀云初。
“入了宗,你会是一名外门弟子,平时也需要干些杂活什么的,可别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
少年再次点头。
“另外,你想知道的关于神原镇的一切,等你修为够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或许你自己也能发现,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关于这个问题,荀云初并没有过多的去刨根问底。
李枉文挑了挑筷子,从锅中捞起一截鸭肠置于少年碗中,又夹了一筷子大快朵颐,口中含糊不清:“吃吧,火锅这东西,一年四季都合适。”
少年却没有动筷,他再次扭头,望向窗外,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向往与兴奋。
窗外的高耸青山,云雾缭绕,仙意盎然。
“真是搞不懂,难道世界上还有不喜欢吃火锅的人?”
李枉文夹了几片毛肚在汁水中,白了一眼荀云初。
荀云初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爱火锅,而是不喜欢吃辣。
犹记得小时候,尚且不到少年的荀云初还在与与另一位少年相依为命。每逢冬日来临之际,荀平都会准备许多辣椒,以备驱寒之用。
荀云初就是从那个时候还是讨厌吃辣的。
李枉文也不强求,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夹到碗里的肉都不吃,那便真的是不喜欢了。
“可惜——可惜——”李家大公子摇头晃脑的感叹了一番,心情似乎不错。
不仅仅是这顿火锅,更因为这一路相处下来,他觉得少年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有趣。
“引气花了几天?”
沉默了一阵之后,李枉文忽然开口。
荀云初微微一愣,但还是开口答道:“半个时辰。”
李枉文在锅里搅动的筷子忽然顿住,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少年:“半个时辰?!”
荀云初点点头,肯定道:“半个时辰。”
李大公子顿时觉得这顿火锅毫无滋味起来。
他知道眼前的少年资质不错,毕竟是从神原镇走出来的孩子,更何况在自己带走少年的四天前,大阵才刚破。而大阵未破,荀云初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尝试引气的。
他李枉文当年完成引气,花费了两日。
“曹先生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了?”李枉文语气有些凶狠。
荀云初目光有些茫然。
李大公子有些泄气,但很快又仿佛想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坐直。
看了眼鲜红火辣的汤汁,却丝毫升不起一点食欲,他索性放下筷子,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关于此事,你入了宗门之后,谁也别说,就算是以后对我,也不准再提起,明白不?”
荀云初不解的点点头。
李枉文却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扭头看向窗外,那常年被云雾遮绕的青山。
火锅都挑逗不起李大公子的食欲,那这顿饭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两人出了酒楼,也出了笼雾镇,朝着大山深处而去。
衣着整洁的少年亦步亦趋的跟着李枉文走在入山的路上,羊肠小道,千回百转。
荀云初面无表情,赶了半天的路,那张略显黝黑的小脸上却丝毫不见疲惫之色。
他不停的打量着身周的环境,心里想的却是以自己在神原镇大山中摸爬滚打的经验,在这里一路走来,还能不能循着来路出去? 又是一个时辰的山路崎岖,脚下的小道豁然变得开阔起来,少年鼻息微微加重。 穿过一片大雾,视野骤然明朗。 无数座青峰出现在眼前,有的秀美,有的险峻,有的山峰石壁光滑如镜,完全无法攀行,峰顶却有人烟。 山峦处,仙禽灵兽欢嬉其中;云雾间,偶有几道身形惊鸿一现。 察觉到前面的李枉文停下脚步,荀云初也跟着停下,抬头望去。 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雕着云纹的白玉牌坊,也是归云宗的山门。 牌坊之上题的,自然是归云宗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少年只是望了一眼,便觉得眼睛生疼,差点有泪水流下。 支撑着上方牌坊的,是左右两根丈许粗细的洁白石柱。 两边各刻着一行字。 是“云月有归处。”以及“故山清洛南。” 李大公子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扭头笑道:“你也算是回家了。” 荀云初,归云宗。 少年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但这么多天的时间下来,李枉文知道这代表少年有些紧张。 “走吧。” 年轻男子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朝着牌坊而去。 在牌坊之下,石柱之前各立着一位青年男子。 衣着白色素袍,身子站的笔直,此刻见到缓缓行来的二人,神色微动。 “是李师兄回来了。” 左边男子脸上浮现出欣喜神色,开口道,却发现与自己一同值守山门的师弟已经迎了上去。 “见过李师兄!” 尚未接近,二人便遥遥开口,神色有些激动。 李枉文微笑点头:“叶师弟,秦师弟。” 他又侧过身,将不知不觉落在自己身后的荀云初让了出来:“这位是我的老乡,以后也是归云宗同门了,往后还需要二位师弟多多照拂一番。” 顿了顿,李大公子忽然苦笑一声:“二位师弟知道我的,鲜有时间能抽出空来。” 两位归云宗弟子对视一眼,有些惊异,但还是猛的点头,拍着胸口说道:“师兄放心便是。” 李枉文竖起一根大拇指,开怀笑道:“有二位师弟这句话,我也能安心一些,等两位此番轮值结束后,赏脸一起喝顿酒。” 两人又是一番小鸡啄米,能攀上李师兄这颗大树的机会,不多的。 笑谈了一阵,李枉文神色微正: “宗内近期有无大事发生?” 叶秦二人又对视一眼,面上逐渐浮现出苦笑之色。 …… 数个时辰后,又是一个黄昏。 荀云初望着逐渐远去的修长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之后才回了身后的草屋。 盘坐在稍硬的床榻上,少年掌心摩擦着一块代表着自己身份的木牌,微微出神。 从今日起,他便是归云宗的外门弟子了。 从一位乡村少年一跃成为仙家宗门弟子,变化之大,让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少年还是有些不适应。 他仔细回忆着今日入宗以来的一路见闻,生怕遗漏了丝毫。 归云有七峰,隐于云雾中。 日耀峰乃是祖峰,也是掌门居所。 栖霞峰是第二峰,收录着整个宗门年轻一代的天才弟子。进入其中,是整个归云宗外门弟子的梦想。 此外,还有掌管戒律刑罚的彼岸峰;主管宗门内务的白羽峰;收录内门弟子的天泉峰;安置外门弟子的披云峰;以及近乎名存实亡的戴月峰。 除却祖峰乃是掌门之外,各峰均有一位峰主。 听李师兄说,各位峰主修为通天,掌门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师兄自然是李枉文,入了宗,就需要改口了。 李枉文是栖霞峰弟子,与其他天才弟子常年在峰中修行,他们还有一个早已被归云宗废弃掉的别称,核心弟子。 在归云宗,外门弟子除了修炼之余,还需要做一些杂活。 比如荀云初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劈柴,每日只需劈出十捆柴,就可以自行修炼去了。当然,也不是平白无故的劳动的,宗门每个月会给外门弟子发放十枚灵石,当作酬劳,以备修炼之用。 入了内门,就轻松许多了。 地位相较于外门弟子高了不少,而且不需要做那些脏活累活,只需每半年下一次山,完成一个宗门派发的任务即可,其他也就没有什么强制要求。 至于被众人私底下称呼为核心弟子的栖霞峰弟子,甚至就连任务都不需要完成,只需一心顾着修炼即可。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归云宗的未来,都放在了栖霞峰这群弟子肩上。 而荀云初,此刻就在安置外门弟子的披云峰。 他将木牌小心翼翼的收好,褪下身上被洗的发白的衣物,换上了此前领到的白色素袍,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歹也是新衣服,少年心底想着。 换好衣物,荀云初取出一个小袋子。 袋子叫做储物袋,巴掌大小,内里却藏着丈许长宽的空间,让初识此物的少年着实惊叹了一番。 储物袋中有一本带着些腐朽气息的书籍,十枚灵气盎然的乳白晶体,一块温润玉佩,还有十数枚铜钱。 这就是少年的全部家当了。 灵石这东西,荀云初还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听说。此物就相当于神原镇的铜钱碎银,在修仙者之间充当着货币的角色,当然其中蕴含的灵气也可以供修士修炼之用。 他盘膝坐下,闭眼开始静思修行,显得特别自然。 从神原镇走出来的贫寒少年开始了自己第一次真正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