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稀客
直到这天的夜里,先前大梦惊醒又昏迷过去的东遥小公子依然躺在床榻上熟睡。
而深夜一向宁静的城主府,今晚难得的要迎来一位稀客。
不同于往日那些出入于这里,身着锦衣玉袍的名门绅豪,这位大半夜到访东遥再拜城主府的男人处处透露着与众不同。
不过与其说是出众,倒不如说是和这繁华上城区格格不入的窘迫更为恰当些。
男子身形极其修长,身着一件在这整座东遥城中都很少见到的灰色遮风布衣,远远看去,略显柴瘦。
头戴一顶墨竹斗笠,肩上扛着一根包裹着粗布的长棍,就像是港口挑货劳工的扁担一样。
这身装束打扮,在东遥顶层的城主府上,恐怕几年也难见到一次,就算是在东遥城第二层的外围,这身行头现在也算得上是极少见的。
毕竟如今这座东遥城,可是连接中天大陆与赤澜海族的枢纽要地,哪个外来人不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
现在就算是那些生活在东遥一层,偶尔去城中二层送货的港口居民,也会把自己打扮的衣衫得体,毕竟如今这座东遥上下,无论是那些大一些的家族势力或是零散在一层外围的普通民户,都算得上比较富裕。
昏暗无际的夜幕之中,零零碎碎的星辰之下,这个头戴斗笠,肩抗长棍的男人,形影单只地朝着矗立在东遥最高处的城主宫殿缓缓走去。
那根被当做扁担的裹布长棍一边挂着个磨到发亮的行军水壶,一边挑着个不大的粗布包裹。
与其说这男人是今晚城主府的一位稀客,这一身满满的风尘气和算不上得体的行头,不如说他是一位前来乞讨的流浪者更为贴切。
而如今,也就是皓月当空,星河万里的后半夜,不然这位第一次出现在东遥上层,与周围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的男人,不知道要引来多少道目光的好奇和注意。
处理了一天繁文琐事的东遥城主今晚也难得没有休息,往往这个时间段早就睡到雷打不动的绯辰,此时竟是在城主府宫殿最高层的屋顶上支起一张矮桌,一副准备待客的架势。
要知道,东遥城主宫殿,这足以将整个东遥尽收眼底的城主宫顶层,是东遥最高权力的象征之一,绝不容被外人践踏,就是连东遥第一大氏族的苗家族长,传闻和东遥城主相交甚好的苗封,也从未有机会登过。
如今这东遥城主宫顶层之上,不大的矮桌上共摆了五个菜,两荤三素,都是寻常人家最普通的清淡菜式,而配这一桌子菜的,却是足足可以喝倒七八个大汉的两大坛白果酒。
绯辰就这样盘腿席地,一点也不像一个贵族城主地坐在这张矮桌边静静等着。
而那位头戴斗笠,肩负长棍的罕见客男人,也终于如约而至。
四下无人,站在城主府正门前的负棍男人抬头望了眼这座足有七八层普通楼宇高的偌大宫殿,低头伸手扶了扶斗笠。
随后男人轻轻一跃,下一刻,就已然落到了东遥城主的不远处。
绯辰看着眼前这个良久未见的男人,斗笠之下那张年轻面孔之上的清冷之色丝毫未变,一双清澈瞳孔如星如冰,眼角凌冽,亦如当初那个一怒冲关,单枪匹马连下十一城的少年将军。
他模样丝毫未变,就像上一世曾经的自己一样,自从那时候开始,他们都从未老过。
绯辰闭上双眼回想,那个时候,他还只有八岁,身为七宗之一焰天门的一名外门弟子,在天剑池中五年悟剑却只能凝出一把支离破碎布满裂痕的本命残剑,在内门考核失败后只得入世再悟剑。
之后八岁的绯辰离开宗门,无亲无靠,身无分文,只得一路流浪。
焰天门位于东境和北境交接处的云雾谷,因为北方天寒地冻,加上那时候各国之间连年战火不断,八岁的绯辰在出了云雾谷后,只得徒步不断向南,终于在一场大雨过后,饥寒交迫,高烧不退,倒在一个破寺庙外面的草垛堆中。
好在当时雨过天晴,正好有一名庙里的小和尚出来晾晒干草,发现了在草堆中昏迷过去的绯辰。
就这样,八岁的绯辰被小和尚强拖硬拽回庙里,之后又被个袈裟上打着不少补丁,却没有剃度的老和尚所救,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那小和尚正是年岁和他相同的许非,也是后来隆盛一统中天界后,被世人说道为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将军。
然而绯辰每次想起许非这个修罗的外号,都忍不住想笑,因为在绯辰记忆中,这个和他年龄一样的朋友,无论是多么凶恶的豺狼虎豹在他面前张牙舞爪,还是春光半露的娇媚女子在他跟前卖弄**,这小子永远是那一副清冷面容。
以至于老和尚后来都给许非取了个清一的字号,字面寓意心清如一,其实就是说他不懂变通脑袋迟钝一根筋,外加有些面瘫不会交际应酬的意思。
不过好像许非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字号,许非,许清一。
所以说后来世人说那个隆盛国凶神恶煞的修罗将军杀人不眨眼,还真是冤枉许非了。
而如今,这个一身风尘,刚刚从那上古陵墓中出来的男人,身边仅剩一个包裹和一只不满的旧水壶,以及一根失了枪头的棍子。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恐怕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许非放下那根裹着粗布的长棍,摘下斗笠,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在那张小桌旁席地跪坐。
绯辰打趣道:“怎么?多年未见,远道而来,也不笑一个,还是这副好像一出门就蹬了两腿粪的表情?”
本就生得单皮长眼,薄唇剑眉的许非面无表情,此时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位东遥城主,在这月光之下更是显得不近人情的冷峻。
绯辰有些尴尬,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位同门兄弟向来就是如此,这位东遥城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实在是太久不见,有些生疏了这份感觉。
绯辰干咳了两声,打开酒坛,自顾自地给许非倒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咳咳,这大半夜本就清冷,夜寒刺骨,凉脉伤身,先喝口酒暖和暖和。”
绯辰发现自己这话自己都听着别扭,真是平日里鬼话应酬的多了,人话都不会说了。于是放下酒坛,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咽下,闭上眼睛回味,酒香醇厚,却也烫喉。
绯辰一脸享受,睁开眼后却看着许非不为所动,开口问道:“怎么?在那古陵中待了五十年,忘了怎么和人说话,连喝酒也不会了?”
许非低头看了看绯辰给他满上的那杯白果酒,随后端起,放在鼻前闻了闻,说道:“好酒。” 绯辰笑了:“现在你兄弟我好歹也算是个典狱长,表面上更是一城之主,再退一万步说,我混的再怎么不济落魄,还能拿那酒精和水兑出来的腌臜玩意给兄弟接风不成。” 许非举着酒杯横在胸前,随后翻转一扬,将酒液倾倒在地上。 绯辰见此,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酒杯放下,又满了一杯,随后也倾倒在地上。 许非淡淡道:“这一杯,把欠老头的那杯先补上。” 绯辰脸上笑容一滞,随后多了些无奈:“故人久未见,该把酒言欢的。” 随后绯辰又自顾自地倒满酒饮了一口。 许非露出了在他那张清冷面孔上难得一见的笑容,虽然仅仅只是嘴角上扬,眉宇依旧如刀,可那份清冷之色已然淡了些许。 “那要不先谈一谈你是怎么骗上那美艳绝伦的逆海渊公主的?” 绯辰闻言咧嘴笑了笑,自顾自地夹了一口素菜,放进嘴里咀嚼下咽,随后将手中的那杯酒一口灌下嗓子,开口说道:“焰天门五十年,逆海渊五十年,圣灵教五十年,光是在那鬼地方就待了一百五十年啊,真的过去好久了。” 绯辰见许非依旧只是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干坐着,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于是问道:“怎么,没胃口?” 许非摇了摇头,看着矮桌上的几道菜,缓缓开口:“不是,那时候,隆盛南征北战,各境之间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我们两个加上老头三个,也就过年能吃顿这么好的。” 许非双手撑在后面,伸了伸腰道:“烧茄子,炒蒜苗,白肚,糖柿子,清蒸鱼。那是三个人唯一一次一起过的年,还都是老头不知怎么赊来的,以至于到后来,吃什么也不觉得有那一顿有滋味。” 绯辰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抿了口酒道:“那一顿吧,吃的确实有滋味。” 随后绯辰夹了一筷子白肚,这种在东遥城人人嫌弃,平时都喂狗的猪肚,此时这位东遥城主嚼的津津有味。 绯辰一边嚼着一边说话:“你记得嘛,那年老头还难得打了点酒,想起来也好笑,一个出家人去沽酒还披着张破袈裟,难怪店家不想卖给他。” 许非回想着在那个年代救了两人,但平时又有些不靠谱的老头,双目变得又柔和了许些。 “那时候,日子难过,民不聊生。人难活,酒更难沽。老头一个出家当和尚的,天天馋酒馋肉。不过,人都说和尚盛世享太平,道人乱世济天下,你说,老头到底是算和尚还是算道士?” 绯辰摩挲着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一个好答案。 “不知道,老头穿的是袈裟,却带簪盘发。喝酒吃肉不化斋,念经练剑不敲钟,确切来说,老头算不上和尚也算不上道士吧。” 绯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管他呢,反正老头到头来也自在快活,后来我们两个都也混的不错。” 许非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杯,眼中满是迷茫,他已经替巨兵陵守完五十年古陵,从此可以说是与那个女人再无亏欠。 可看着手中这只没有一滴酒水的空酒杯,有些空荡荡的。 许非愣愣出神,有些心不在焉地茫然开口:“自在快活吗?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到现在我也不清楚算不算得上自在,算不算得上快活。” 许非放下酒杯,扯开另一个酒坛子上的顶花,一手托底,一手搂住,仰头猛灌了几口。 咕咚咕咚,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湿了他如今穿在身上这件有些满是风尘有些破旧,也是他唯一的一件衣裳。 他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喝过酒了,许非不太喜欢喝酒,酒量也自然好不到哪去。 许非放下那一大坛子白果酒,脸上已然有了几分醉意,拿起筷子就朝着桌上那道清蒸鱼的眼珠伸去。 可奈何刚才那口白果酒灌的有些太猛,导致许非现在脑袋晕晕乎乎,许非连戳了几下竟是都戳到了鱼头上。 绯辰见状乐得大笑,许非见绯辰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这个身形修长面目冷峻,姓许名非号清一的男人不擅长喝酒,不擅长说话,更不擅长笑和应酬,就算已经有五十年没和人说过话,他现在也不过只是笑的憨傻,听着坐在酒桌对面这个良久未见的故人一句接一句。 好在这里够高,就算绯辰的声音再大也不会在这三更半夜吵到第三个人。 而许非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已经烂在肚子里发酵,成了和这西国离奭百年佳酿一般无二的美酒。 酒过三旬,平日里身为一城之主的绯辰此时脸颊通红,不时地往嘴里倒着酒,然后再打着酒嗝,喋喋不休。 而一身风尘仆仆,如今不过只剩一件遮风布衣,一根裹布长棍,一顶墨竹斗笠,一个破包裹和一只旧水壶的许非,此时也是一筷子一筷子夹着桌上的菜,小口小口的饮着酒。 时隔多年,这两个人终于又喝醉了,当真醉了的时候,口齿不清,话也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 绯辰醉着说他已经忘了盼这一顿酒盼了有多久了。 “十一年前,绯焰出生,我高兴之下,想要大醉一场,可一人坐在这里,酒都倒了几杯,想告诉你们我绯辰也有孩子了,而且还是个儿子,可喝了一口,那酒太辣太苦了,实在咽不下去。后来还想要个女儿,可想了想还是算了,倒是你,足足两个未过门的媳妇,我什么时候能喝喜酒啊。” 许非顿了顿,有些不解风情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等我死了,你也喝不上我的喜酒。” 绯辰迷迷糊糊地问道:“果真没可能?” 许非想了想,回答道:“应该没可能,难不成我还两个都娶了,那岂不天下大乱,我已经想清楚了,如今能留在中天界,就已经很知足了。” 绯辰摇头晃脑笑道:“娶了吧,大不了,天下大乱就天下大乱。你我兄弟,何时怕天下乱过。” 许非闷了一口酒:“那你倒是再要个女儿呀,如果我再多个侄女,没准你就能喝我喜酒了。” 绯辰一听这话也来了脾气:“嘿,谁说我不敢要女儿,你等着,等你来喝我闺女满月酒的时候,老子怎么也得喝上你的喜酒。” …… 海风微凉,夜色如墨,两人就这样乘着星月之光,直到烂醉,披星戴月地昏睡过去。 这两个烂醉的男人,一个是三百年前焰天门中最强的外门剑修,一个是曾经为隆盛国打下整座中天界,也是巨兵陵中那个手持至霸枪天下无敌,只输给天上半神凌彩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