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铅云铺满天,雨云中拖下一条长长的厉闪,接着滚过一个炸雷。那灿白的光由西至东,一瞬间,长生山上黑压压的九婴村里被打出一片亮白色。
赵星辰紧皱着眉头看向乌压压的云层。少年直鼻薄唇、剑眉星目,正值好年华的时候,他白皙的脸上带着未脱的锐气,看上去精神十足。
马上就是他的大喜之日了,明明村中的祭师说过近三天是良道吉辰,所以昨天就已布置了一半,本来今天可以收拾好的,却不料这一大早就雷雨密布,计划都被打乱了。
正郁闷着,院门被推开,一个威风凛凛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瞧了一眼赵星辰皱眉苦闷的样子,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这雨来的急,只能先把铺好的幔布尽量收一收,淋了雨就不能用了。不过雨来的急去的也快,等这场雨散了再加紧布置一下,也未必不能赶上明天的良道吉日。儿啊,雨急可以避可以等,心急可是没有一点用处的。”说罢哈哈一笑。
被父亲调侃的语气弄得有些脸红,星辰陪在一旁讪笑着说:
“爹,我倒是没有心急,只不过藤生老伯明明说近日是良辰,怎么要下这么大的雷雨?”
赵星辰的父亲是九婴村的族长赵红崖。他本来从小被父亲指婚了现在族中祭师的女儿,可是偏偏他却喜欢上了村里疾医的养女。
到了适婚的年龄,他把自己的心迹如实告知父亲的时候,父亲很开明,没有为难他便去藤生祭师家里退了婚。然后还说服了为此颇为生气的母亲,又与疾医商讨了一下后,便随意走了走提亲的流程,就等着明日成婚了。
“怎么?你是想说你藤生老伯故意破坏你的好事不成?”
见父亲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星辰连忙摇头说不敢。赵红崖没好气地说: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宝贝?当初我去赵藤生那老鬼家退婚的时候,他笑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答应的那叫一个干脆。从小你就没个稳重,忘了你带着赵藤生家那丫头差点把他房子烧着的事儿了?白送出去你这么个跳脱货,指不定人家怎么开心呢,还会因为你成亲的事生气?做梦吧你!”
被父亲一顿数落,赵星辰的头都快埋进腋窝里去了。他从小就尊崇父亲,甭管在村里作成什么样,只要赵红崖一瞪眼,他腿肚子就有点颤。虽然确实因为自己的婚事被这么绊了一下,心里或多或少对赵藤生祭师有些不满。但是听父亲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金律,有什么想法都得藏起来。
赵红崖语重心长地教训他说:
“你藤生老伯又不是天上的仙长,哪能真测得透几时起风,几时有雨?你看这雨来得这么急、这么快,与你这是一件坏事,但对长生山上需要这场雨的土地和生灵们来说,说不准这就是哪位路过的仙人,施展的大神通对它们的恩泽。”
赵星辰正被教训着,天上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急忙引着父亲去屋子里避雨,一边回味着父亲的话,一边又心里真的埋怨上了不知路多管闲事的神仙。他听着各样仙神的故事长大的,还有幸见过一次有位仙人在云中放出七色祥瑞的虹光,看得他羡慕不已。小时候还问过父母他能不能当个仙人什么的,后来随着师傅学武,越修炼越觉得自己得道成仙的希望渺茫。
“人有杂欲,三魂七魄皆被污秽堵塞。身如顽石,如何能如青烟一般直上云霄、证道成仙?只有不停地琢磨淬炼,将身体内邪气污物化掉,欲念摒除、魂魄澄清,才有登云的希望。”
师傅赵向南是这么说的,当时他还大惑不解,
“师傅,何为欲念?”
“喜、乐、悲、愁、嗔、痴、苦,等等凡尘俗事,皆为欲念。”
赵星辰的天赋极高,稍稍领悟了一下又问道:
“......师傅,想要吃饭喝水算不算欲念?想休息睡觉算不算欲念?”
赵向南斜了他一眼说:
“如果是严格说来的话也算,你问这些干什么?对你的修炼有益处吗?”
赵星辰挠了挠头说:
“我就是不明白,按您这么说的话,那人要不吃、不喝、不睡才能成仙。可我怎么总觉得要照那样做,还没成仙人就死了呢?对了师傅,那想成亲也算欲念对不对?按这样理解想成仙这个想法都要丢掉,不然也算欲念吧?”
在师傅的脸色越来越绿之下,赵星辰依然喋喋不休,
“我与清澄真心相爱,若不能与清澄携手到老,成仙还有什么意思?何况我欲望太重,今生应当是与成仙无缘了......”
说完非常遗憾地叹了口气,一脸痛不欲生地看向赵向南。赵向南高大的身躯被气得微微发抖,古板严肃的脸上微微抖动着,慢慢将手背向身后,忽然祭出一个火红的圆盘悬在头顶,大喝一声:
“小贼!你他娘的看法宝!”
赵星辰被吓得一哆嗦,感觉到裤裆处一热,被烧了一下,急忙连滚带爬地夺路而逃。
......
“惊雷势欲拔三川,急雨声如倒百川。”一阵倾盆大雨过后,天光大亮,一轮骄阳悬在当空驱散了雨云。果然,雨来得急,退的也很快。大红的幔布又被扯开,披在屋檐、窗棂上,喜庆的气氛随着一片云雨散在村子里迅速窜开了。
“星辰,恭喜、恭喜啊。”
“谢谢大叔,您慢着点。”
“星辰,好福气哟,以后可得对清澄那丫头好点啊。”
“哎!婶子我知道了。”
赵星辰扛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欣喜地看着络绎不绝来家里帮衬的村民们,因为九婴村地处僻壤,十分的闭塞。所以,很久村子里都不会出现一张新面孔,村里家家都姓赵,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搬来这里落户的要求就是改姓赵。同一个姓氏,仿佛能唤醒什么血脉的呼应,又在一块土地上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所以家家户户彼此的感情都十分要好。
“哎哟,新郎子怎么能出来干活呢!”
头上被锤了一下,赵星辰转过身。看见好友赵长空忙的满脸是汗,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赵星辰感激地说道:“长空,辛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来,这个先给我,放哪啊?”
说着赵长空轻巧地接过了石桌,顺手还颠了颠。赵星辰随手指了一块院子里的空地,示意把石桌放那就好,便飞快去接了一罐水回来给赵长空。
赵长空是赵向南的入门弟子,两人从小就都拜了赵向南为师,所以感情格外的亲厚。但是跟赵星辰这种偶尔去“客串”一下的徒弟不一样,赵长空在修炼一途非常刻苦,可以说尽得九婴村第一高手赵向南的真传。
赵长空接过水,一整罐一仰头便喝了个精光,随后抹抹嘴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赵星辰,
“马上要当新郎子的感觉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师傅不是教训过我们:心宜气静、望我独神,清新治本、大道天成。我现在的心境就很平和、很踏实,已入无物无我的至高境界。”
赵长空叹了口气说:“你无耻的样子,越来越有根生的神韵了。还想得起来清心诀呢?师傅被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气得连你成亲了都不想来,对了,师傅还要我转告你,从明天开始就把你逐出门墙了。恭喜你,成婚的第一天又脱离了师傅的掌控,对你来说是双喜临门啊。”
赵星辰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哪个月我不被他赶出几次师门,一点新意都没有。哎,根生他们呢?晚点叫他们来我的院子一起喝酒啊。咱们这些小的就别在前院这聚了,天天被这些老的唠叨没意思,喝酒都不痛快。”
赵长空笑着应下,一转身又忙的没影了。
随着夜色渐浓,一盏盏烛火被点起,族长赵红崖家里一片喜庆祥和,大家聚在一起酒来杯往地推杯换盏着,男女老少红扑扑的脸上都带着高兴的笑。赵红崖一桌一桌地挨个敬了酒,走到赵星辰母亲陪着的那一桌时,他皱着眉凑近了低声问道:
“星辰呢?我找了他半天,这么多人给他的事来帮忙,也不见他来给大伙儿敬杯酒。”
赵星辰的母亲赵荷也正高兴的招呼着客人,没什么心思搭理自己丈夫,随口敷衍着:
“在他院子里陪那些小孩子们作呢。哎,你也别去管他们了,今天他那些小朋友们可是帮了不少忙,这边有你这个族长照应着就成了。等明天成婚的时候再让他好好的谢谢大家伙儿也不迟。”
赵红崖自讨了个没趣,念叨着慈母多败儿,在赵荷恼怒的目光中连忙背过手慢悠悠地转悠走了。
赵星辰的小院子里,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今天赵星辰可能因为心情的关系,酒兴大涨,力战群雄。好友们轮番灌他,却被他放倒了个七七八八,看样子还有越喝越勇的趋势,远远的都能听见他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你们看小五子眼睛都直了,哎哎哎,嘴在下面,你往鼻子上倒什么?”
赵长空也随着大伙儿起哄了一番,这时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依旧神色飞扬的赵星辰,缓缓举起手里的酒碗,
“星辰,师傅那里我还有功课,喝了这碗我就回去了。明天再和师傅一起来祝你新婚快乐。我干了,先恭喜你和清澄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好,长空啊,感谢什么的话就不说了,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明天可不能就这么简单的跑了,这样,你喝一碗我喝三大碗聊表谢意!”
赵星辰说完连倒三碗酒,冲赵长空一致意全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哎,凭什么长空喝一碗你就喝三碗?我们敬你的不是酒吗?!不行!你都得补上!”
朋友里有人不乐意了,又是一阵起哄。赵长空起身,随意跟大伙打了声招呼就慢慢走出了院门,听着身后传来大呼小叫的呼喝声,赵长空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色。闭目不知想了一会什么,大步走出了赵家。
酒正暖,夜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