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李云来醒过来的是村长冯百贯的两个巴掌。
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还没睡醒的李云来有些茫然。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大的土坯茅草屋里里里外外围了十几个人。
为首之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身穿一件深灰色布袍,头戴一顶黑色的破旧毡帽,一双倒吊的三角眼镶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凶相毕露。此人正是添福村的村长,冯百贯。
“知道为什么打你么?”冯百贯捋着下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朝李云来问道。
李云来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指了指不远处地上放着鸡蛋的篮子。
“还算你有点自知,自你爹妈过世,村里人对你可算是照顾的够周到的,你呢,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无恶不作,今天一早,抢了翠的鸡蛋不说,还想对翠不轨,翠年纪都能当你妈了!”冯百贯一字一顿,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村长,没证据的话就不要瞎说。”
“证据?”冯百贯很诧异为什么这个少年往日唯唯诺诺,而今天却一反常态的敢跟自己顶嘴。
“难道是我的声音中气不够足?”冯百贯第一次对自己的男高音产生了质疑,随后眼神瞟到人群边缘李翠有些玲珑的身段上,“以后从一个月三次改为两次吧。”
“这就是证据!”见冯百贯有些愣神,他旁边一名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按捺不住,拎起地上的篮子变放在李云来面前。“这是翠的篮子,里面放的也是翠的蛋。”
“这话说得,真是粗鄙不堪。”李云来很是鄙夷的看了黑脸汉子一眼,“冯虎我问你,你凭什么说这篮子的鸡蛋是李翠的?”
“冯虎也是你叫的?”被叫做冯虎的黑脸汉子怒目圆睁,不过碍于周围人多,攥紧得拳头又渐渐松开。
“翠跟我说,她在其中一颗鸡蛋上做了记号,为的就是防你这种小贼。”说完,冯虎伸手在篮子里一阵摸索。
李云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还不忘伸头朝冯虎那凑了凑,“那个点着墨点的鸡蛋找到了没?”
冯虎一脸不耐烦,“你急什么?”意识到自己失言,冯虎又马上闭上嘴。
啪。冯百贯一巴掌打在儿子后脑勺上,“丢人现眼。”
随手拿起一枚鸡蛋举过头顶,冯百贯高喝道,“这就是那枚翠做了记号的鸡蛋,证据确凿,李云来你不要在抵赖了。偷鸡摸狗,行为不端,我作为村长,要收回你家宅地,逐你出添福村。”
想到前身记忆里冯百贯抢占自家田地时的嘴脸,李云来便打消了再跟他理论的想法,“冯百贯,那枚鸡蛋能给我看下么?”
冯百贯迟疑了下,上下打量了下李云来有些孱弱的身体,然后将鸡蛋给冯虎,示意他递给李云来。
李云来来到这个世界虽然才三天,但这三天的所见所闻在加上本来记忆,百分百确定冯百贯跟他的儿子那种胆小怕事又欺软怕硬的人。
面对色厉内荏的人该怎么办,就要跟他硬钢,与他击剑!
李云来接过冯虎递过来的鸡蛋,先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无人站的一方掷出。
在李云来挥动手臂的一瞬间,一股气劲从指尖射出,裹挟着鸡蛋射向墙壁。
“嗖。”锐利的破空声响起,那枚鸡蛋自李云来手里脱离后,竟比那满弓射出的箭还要快上几分。轰的一声,原本就不太结实的土坯墙,被鸡蛋击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无数条细小的裂纹以洞口为中心不断的向四周延伸。
Duang,冯虎手里的鸡蛋篮子掉在地上,魁梧的身材隐约发抖。
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喊了声,“要塌了,跑啊。”
李云来一个闪身跳窗出去,还未站稳,身后的土坯房便轰然倒塌。
……
小院里,以大门的中轴线作为分隔,李云来与那十几个来他家的村民相对而站。村民们多多少少身上都挂了彩,冯百贯更是头上的小毡帽都不知所踪。
“咳。”李云来清了清嗓子。
对面的十几人闻声立马后退两步。
“咳。”
又后退两步。
李云来来了兴致,连着咳了四声,将他们都逼到篱笆墙边上。
“云来!”冯百贯打断了李云来的连续施法,“有事好说,有事好说。”
“好说?”李云来眉毛一挑,弯腰捡起一颗石子朝他们扬了扬。“算了,跟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滚吧。”
冯百贯干咽了口口水,朝身后十几人使了个颜色,一个个灰溜溜出了院子。
……
“云来哥。”冯百贯一行人离开后,脆生生的声音在李云来耳边响起。
李云来起身,门外站着一名穿着红色对襟单衣,挽着少女发髻的女孩。是冯百贯的孙女小云儿。
小云儿闪着呼哧的大眼睛,亦步亦趋的走到李云来跟前,“爷爷跟爹爹又欺负你了?”
“没。”李云来笑着回道,“是我欺负他们了。”
“你又说瞎话。”小云儿看着眼前完全塌掉的茅草屋,紧咬着嘴唇,好看的睫毛上渐渐挂上几颗泪珠。“爷爷太过分了。”
“塌了好啊,塌了盖新的。。”李云来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温暖,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小云儿算是整个添福村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在冯百贯带头吃绝户的情况下,是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无数次从家里偷了食物悄悄送给他。
小云儿从随身的小布包中掏出一个馒头塞到李云来手上,“云来哥,赵家庄来咱这招短工了。”
赵家庄李云来知道,是离添福村二十来里地一个以赵姓为主的村庄,赵氏一族的族长同时也是赵家庄的村长,把持着村里半数的土地。
赵家庄的地不见得比添福村肥多少,可令人奇怪的是,打出来的粮食却总能比添福村多一截。这也就导致了赵家庄比添福村要富庶的多。每年也都会来添福村招一些短工帮衬。
“赵家的短工啊。”李云来拿着馒头愣了愣神,“确实应该换个活法。”
……
添福村村正中的碾子旁。一名穿着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高瘦中年人正拿着一面破旧的铜锣站在那里。添福村老老少少将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Duang,中年人敲了一声锣。“各位添福村的相亲,我是赵家庄,赵员外家管家赵四,赵家庄赵氏族长府上招短工三名,包吃住,一个月三十文。”
“包,包吃住,还,还给钱啊。”一个头上长满癞子的年轻人挤开人群凑到中赵四面前。“我,我去。”
“你?”赵四瞅了他一眼,“怕是你来了,老爷夫人看到你头上的癞子,恶心的吃不下饭。”
人群中传来阵阵哄笑。
“那,我去,我去养鸡,养鸭,养猪,不让老爷夫人看到不就行了。”
“滚滚滚。”赵四用鼓槌狠狠戳了癞子头一下,“听好了啊,这次,赵家庄招的短工,包吃,一天两顿白面,包住,新棉花的被子,每个月再给三十文,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要,年轻,长得白净的小子。”
“年轻,长得白净的小子?”一个嗑着瓜子的中年女人揶揄道,“怕不是给你家夫人找姘头吧。”
“你谁啊?”赵四脸上有点挂不住,一对三角眼拉的无比狭长,“说话小心点,我家夫人表兄可是在县衙里当差。”
县衙两字出来,人群顿时安静了许多。
“我去。”李云来拨开人群来到赵四面前。
“好,好。”赵四看着凑上来的俊俏少年,满心欢喜。“让你爹娘来,签字画押。”
“他们都去了。”李云来平静的回道。
“那行,你在这摁个手印。”赵四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黄草纸。
李云来搭了一眼,“不是说一个月三十文么,为什么上面没写?”
“你识字?”
“前几年跟着个逃荒先生学过一段时间。”
“看我这脑子。”赵四一拍脑门,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拿错了,这张才是。”
李云来细细看过,确认没有问题后,刺破指尖按了一个手印。
赵四又在报名的人中选了两个,然后朝不远处一辆驴车招了招手。
“咱们坐驴车回去。稀罕吧,你们添福村可是连头驴都不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