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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药剂与词条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深海底部挣扎着上浮的。

  

最先复苏的是痛觉。一种并非作用于肉体,而是直接撕扯灵魂的剧痛,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被蛮力塞进了同一具脆弱的容器,边界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思维的堤坝。

  

  

他看到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飞快敲击,会议室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那是“陈哲”的人生,一个在精密的现代规则中博弈至死的灵魂。

  

紧接着,是觥筹交错的喧闹,脂粉的甜腻香气,纵马疾驰的快意,以及旁人表面奉承背后鄙夷的眼神……这是一个叫做侯尘“侯德发”的记忆,大胜县侯家臭名昭著的纨绔少爷。

  

我是谁?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哪一个才是真实?亦或,两者皆是,两者皆非?

  

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野逐渐对焦。映入眼中的是暗红色的雕花木床顶,帐幔是质地考究却略显陈旧的绸缎,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混合气味:浓烈的草药苦味,名贵檀香的沉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衰败和死亡的陈旧气息。

  

他,或者说,在这具名为“侯尘”的身体里初步整合了记忆的存在,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用“陈哲”那近乎冷酷的理性,贪婪地吸收着来自“侯德发”的记忆碎片,同时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一种被酒色彻底掏空后的酸软无力,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铅。

  

“少爷,您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一个穿着淡青色布裙的小丫鬟端着黑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她低着头,脚步轻缓,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畏惧,以及更深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慢。

  

侯尘没有回应,目光掠过丫鬟,落在她身后的房门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生机。

  

根据记忆,这里是侯府,他是父母双亡后继承了偌大家业的独子。而眼前这个丫鬟,以及府中上下,对这位“少爷”的敬畏,更多是源于身份,而非发自内心。原主侯德发,三日前从百花楼醉归后便一病不起,看来现在是“醒”了。

  

  

“药……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丫鬟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敢与他对视。

  

侯尘依旧沉默,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个碗上。浓黑的药汁,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散发出的苦涩气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腥气。

  

“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但这语气中的平静和不容置疑,却让丫鬟猛地一怔。这完全不像那个动辄打骂、言语轻浮的少爷。

  

“是……是!”丫鬟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寂静,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将房间填满。

  

侯尘支撑着坐起身,靠在床栏上。阳光透过窗棂上的宣纸,变得柔和而朦胧,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隐隐作痛,这具身体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陈哲”的意识在警告他: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一场风寒,就能让一个正值青年的武者,哪怕再纨绔,基础体魄仍在迅速衰败至此?记忆碎片里,百花楼中与王家公子王伦的争执,王伦那阴鸷的眼神,原主归来后便缠绕不去的噩梦……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中的纷乱,集中精神。就在这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诞生了。并非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如同脑海中自动展开了一面无形的透镜。

  

他下意识地将这初生的“感知”投向自身。

  

  

脖颈右侧,平时被衣领遮盖的地方,一道极其淡薄、仿佛用最细的墨笔勾勒出的灰线,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它不像伤痕,更像是一种……烙印。

  

而在灰线旁边,浮现出几個冰冷的、非由笔画构成的小字:

  

替死鬼的标记

  

剩余:七日

  

嗡——

  

一股远比身体病痛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替死鬼?

  

七日倒计时?

  

规则标记?

  

这不是疾病,甚至不完全是阴谋。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真实不虚的……诅咒或是降头术?

  

  

疲惫感依旧如山般压着他,但那双刚刚还残留着迷茫和痛苦的眼睛,此刻已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和锐利所取代。属于陈哲的分析能力和求生本能,与侯尘这具身体残存的意志,在这一刻完成了彻底的融合。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苍白无力、指节却依稀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的手。

  

无论前路是阴谋还是诡道,他都必须先活下去。

  

房间里的寂静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胸腔里那颗虚弱心脏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死亡的倒计时。

  

七日。

  

侯尘的目光焦着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碗口氤氲的热气扭曲着,像一条条细微的毒蛇,吐着信子。原主侯德发的记忆里,这药是府中惯用的方子,主治风寒虚症。但“陈哲”的经验在尖锐地报警——在一个存在“规则标记”这种超自然力量的世界,任何送入病弱之口的液体,都值得用最坏的恶意去揣度。

  

他需要验证。

  

忍着身体的酸软和头脑的阵阵抽痛,他尝试再次集中精神,调动那初生而模糊的“感知”能力。这一次,比刚才要艰难得多,如同在泥潭中挣扎前行。意识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触须,颤巍巍地伸向那碗药。

  

视野开始变得微妙不同。药碗本身浮现出极其淡薄的信息:

  

寻常瓷碗

  

  

盛装物:汤剂(成分复杂)

  

而当“目光”聚焦于碗中药汁本身时,更多的字迹如同水底浮萍般显现出来,比观察自身时要模糊、费力得多:

  

益气补血汤(表层)

  

成分:当归、黄芪、熟地……(轻微变质)

  

效果:微弱滋养气血

  

隐藏词条:???(感知不足,无法解析)】

  

果然!

  

侯尘心头一凛。表层信息看似无害,甚至有益,但那个刺眼的“隐藏词条”和“感知不足”的提示,明确昭示着其下潜藏着未知的危险。这绝非普通的补药。轻微变质?是保存不当,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收回感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他几乎栽倒。这能力对精神和这具虚弱身体的负担极大。他靠在床栏上,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能喝。至少不能在弄清楚那个隐藏词条之前喝。

  

  

可是,若不喝,如何解释?原主虽然混账,但对送来的汤药向来是抗拒几下便捏着鼻子灌下,从未有过如此明确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拒绝。突然的改变,必然会引来关注,无论是来自善意还是恶意,在自身弱小之时,都是不必要的变数。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是那个丫鬟,她还没走远,或许是在疑惑今日的安静不同寻常。

  

侯尘眼神微动,有了决断。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药碗,然后,手腕猛地一颤!

  

“哐当!”

  

药碗摔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漆黑的汁液四溅开来,如同泼洒的墨汁,染脏了地面。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啊!”门外的丫鬟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立刻推门而入,“少爷!您没事吧?”

  

侯尘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痛苦和烦躁,气息微弱地骂道:“没……没用的东西!端个药都端不稳……拿、拿开……看见就心烦!”

  

他模仿着原主迁怒于人的口吻,只是中气不足,更添了几分病重的虚弱。

  

丫鬟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侯尘那副连发脾气都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被惶恐取代:“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收拾,再去给您熬一碗……”

  

“滚出去!”侯尘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带着嘶哑,“现在没胃口……晚点再说!”

  

  

“是……是!”丫鬟不敢多言,连忙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碎片和污渍,然后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这次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地板上那一滩逐渐凝固的污渍,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侯尘缓缓睁开眼,看着那摊药渍,眼神冰冷。

  

拖延成功。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晚上呢?明天呢?只要那个“隐藏词条”的威胁还在,只要下药之人目的未达成,类似的试探就不会停止。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这“益气补血汤”里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脖颈上这【替死鬼的标记】来源何处?

  

第三,这具身体的原主,在百花楼那一夜,究竟遭遇了什么?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并掌握那种能够“看见”规则的奇特力量。

  

他将视线从地上的污渍移开,投向从窗棂透入的、愈发黯淡的光线。

  

  

黄昏已至,夜晚将临。这座看似平静的侯府,在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也并非铁板一块。危机,或许不仅来自外面的王家,也来自这高墙之内。

  

就在这时,那奇异的感知能力再次被动触发,仿佛涟漪般扫过紧闭的房门。

  

门外,一个词条隐约浮现,带着一种沉静的、观察的意味:

  

隐晦的注视

  

有人在外面。不是那个丫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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