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挣扎地跳跃着,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悲鸣。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在土屋的破败角落里撑开一片狭小的温暖空间,映照着项羽苍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庞,更映照着虞姬眼中那沉甸甸、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忧虑。
“唔……嗬……”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五脏六腑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喘息,从项羽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他的身体猛地一阵痉挛,如同垂死的巨兽在泥沼中最后的挣扎,带动身下铺着的粗糙干草簌簌作响。那双重瞳猛然睁开,瞳孔深处竟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片混沌的暗红!血丝密密麻麻地交织,将眼白染成一片恐怖的血雾!额角、脖颈处暴突的青筋猛烈地搏动抽搐着,如同无数濒死的毒蛇在皮下翻滚!
“羽!”虞姬惊叫一声,扑到他身边,双手本能地想按住他剧烈痉挛的身体,却又怕牵动他腹部的贯穿伤。
“霸……王!”龙且单膝跪地,巨大的手掌颤抖着伸过去,却停在半空,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犷面孔因巨大的惊怒和无力感而扭曲变形。
更令人心悸的变化来自项羽中毒的手臂!之前被虞姬割开又敷药包扎的伤口,此刻竟诡异地鼓胀起来!厚厚的布条绷带被撑起一个怪异的弧度,边缘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被一种粘稠、暗沉的、几乎接近于墨汁般的液体所浸透!刺鼻的腥甜气息不再是淡淡的,而是陡然浓烈了数倍,混合着腐朽与灼烧的异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虞姬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去摸项羽滚烫的额头,那温度如同烧红的烙铁!
“高热!”她低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她毫不犹豫地去拆手臂上的绷带,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饶是她在玄鸟卫中见惯了生死剧毒,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彻底溃烂!原本割开的边缘皮肉已经翻卷坏死,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色,中央的裂口深处,正汩汩地涌出浓稠如同沥青般的墨黑脓血!那脓血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最为恐怖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那些原本只是蔓延的紫黑色毒纹,此刻竟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向上、向内扩张,一条条诡异的黑色脉络如同蛛网般爬上臂膀,甚至开始向着肩膀和胸口的方向延伸!整条手臂肿胀得几乎有之前两倍粗,皮肤被撑得发亮发紫,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怎么可能?!我的药……明明已经清创排毒!”虞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自我怀疑。她对自己的医道和带来的解毒草药有足够的自信,那是师傅传给她的保命之法,对付过无数奇毒!可眼前这景象,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毒素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噬!难道是这毒……太过邪异?
“难道是……”虞姬脑中急速飞转,猛地想起之前毒针尖那一点诡异的幽蓝!她眼中闪过一丝惊骇,“砒石(砒霜)?!他们竟用砒石淬炼?外用排毒无效,反而……”
砒石之毒,最是阴狠霸道!外用大量接触溃烂伤口,确实会加剧毒性吸收和扩散!这根本是个可怕的陷阱!对方算准了他们会清创!
“混账——!!”龙且的怒吼如同受伤的巨兽咆哮,震得土屋顶簌簌落灰。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土墙上,粗糙的墙体都凹陷下去一个大坑!“范增!宋义!我龙且必屠汝满门——!!”
狂暴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去。此刻他只想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找到那个该死的刺客!找到配置毒药的人!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龙将军!冷静!”一个沉稳中带着一丝阴柔的声音及时响起。是一直沉默守在项羽身后阴影里的英布。他站直身体,那张布满粗粝胡茬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冷静。“冲动无益!我们现在身处荒野,敌踪不明。霸王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稳住霸王的伤势!找到解毒之法!否则,霸王若有不测……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龙且濒临失控的神经上。
龙且魁伟的身躯猛地一震,即将破门而出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喘着粗重的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鼓动,死死盯着英布那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不甘的低吼,缓缓垂下头,握紧的拳头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英布说的对……”赵六闷雷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守护在土屋唯一的破窗旁,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外面滂沱的雨幕。“天杀的黑冰台杂碎!等霸王挺过这关,老子再跟他们算总账!”他小腹处那半截断矛随着他身体因愤怒而颤抖着,伤口边缘渗出的血水被雨水迅速冲刷稀释。
“可……可这毒……怎么办?”虞姬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她看着怀中再次陷入昏迷、呼吸微弱急促的项羽,感觉到他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的可怕温度变化,心如刀绞。那诡异毒纹已经蔓延至项羽的锁骨下方,如同盘踞的恶魔,正在一点点收紧扼杀生机的魔爪!她带来的解毒草药在砒霜为主的剧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药!”虞姬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最后的疯狂,“我需要猛药!更强的药!砒霜剧毒,以毒攻毒!快!告诉我!告诉我这里能找到什么?毒草?毒虫?毒蛇?只要能压制这毒!快告诉我!”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以毒攻毒,九死一生!但这已是她认知中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条路!
“毒?”龙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这里是荒芜废村,暴雨之中……“蛇!此地多雨,或有蝮蛇!若能取蛇胆……”
“来不及了!”英布冷冷打断,他指着项羽胸口的毒纹,“毒已侵入内腑!蛇胆药性再烈,恐难速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边缘!
“火……火……”一声虚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呢喃,如同蚊蚋振翅,在狂躁的雨声和众人的焦灼中,微弱地响起。
是项羽!
他竟在深度昏迷中发出了呓语!重瞳半睁着一条缝隙,里面的血色混沌似乎被另一种东西强行撕开了一丝清明!那只中毒的、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手臂,正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地姿态,艰难地抬起,无力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角落里那堆努力燃烧、不断冒着黑烟的火堆!口中依旧模糊地重复着:“火……火毒……烟……炭……”几个破碎的音节。
声音微弱,但土屋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霸王!”虞姬浑身剧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她猛地看向那堆燃烧的柴火——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木头,升腾着滚滚浓烟!
火毒?烟毒(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炭毒(草木不完全燃烧的残留物)?……以这些外毒……攻那内腑剧毒?!
这个念头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无论是传统医术,还是她的认知,从未有过如此记载!简直是疯魔之言!
然而……这是项羽在濒死之际,神智混乱中发出的呓语?还是……那个在他体内苏醒的、神秘的“现代灵魂”,正在用最后的本能求生意志,发出超越时代的挣扎?!
虞姬愣住了。时间仿佛凝固。
“虞夫人!”英布急促的催促声将她拉回现实!他看着项羽胸膛上那正在加速蔓延的死亡毒纹,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焦灼!“霸王所言,或有其理!死马当活马医!再拖下去……怕是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没有选择了!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都值得赌上一切!
虞姬眼中的迷茫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取代!赌!赌那渺茫的不可能!
“快!把火堆移开!拨出下面没烧透的炭灰!找!找最黑最浓的烟垢!(草木灰烬中的颗粒和焦油残留物)”她尖声下令,声音因激动而撕裂,不顾一切地扑向火堆边缘!
龙且和赵六瞬间反应过来!两人如同疯虎般扑上前,直接用巨大的手掌去拨弄燃烧的柴火堆!完全无视那灼热的高温!刺啦!皮肉被烫焦的声音令人牙酸,但他们眉头都没皱一下!龙且巨大的手掌直接深入滚烫的炭灰,扒开尚未燃尽的柴火!赵六双手如铲,飞快地刮铲着火堆底部和墙壁被烟熏得黢黑无比、粘稠如同膏状物的厚厚烟垢!
“快!温水!准备温水!”虞姬蹲在地上,不顾地上的泥泞和火灰,飞快地将龙且和赵六刮铲下来的东西归拢到一起——那是混合着滚烫炭灰、焦黑木屑颗粒、和粘稠黑亮的烟膏油状物!一股更加刺鼻呛人、混合着焦糊、硫磺和草木不完全燃烧的复杂味道弥漫开来!
一个亲卫立刻用头盔在土墙低洼处接了雨水,又冲到火堆旁,将头盔里的冷水稍微凑近烤温一点。勉强算是一点温水。
虞姬颤抖着双手,从随身包裹里翻出一个相对干净的小陶罐。她将那堆滚烫且成分复杂诡异的“药引”——浓黑的烟垢颗粒、炭灰粉末、粘稠的焦油,小心翼翼地刮进陶罐里。然后,不顾烫手,捧起陶罐,将里面那一点点微温的雨水倒进去。
刺啦——!
水和高温残渣接触,瞬间腾起一股带着硫磺味和焦糊气的浓烈白烟!粘稠的焦油颗粒在水中并不融化,反而凝结成更恶心的黑色絮状物漂浮着。
“扶起霸王!快!”虞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捧着那罐气味刺鼻、看着就令人心惊肉跳的黑色糊状汤液,来到已经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项羽身边。
赵六和龙且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项羽沉重的上身扶起,半靠在自己身上,尽量保持他的头颈后仰。
“帮我撬开嘴!”虞姬捏住项羽的下颌,试图撬开他紧咬的牙关。
项羽牙关咬合得极紧!如同顽石!龙且伸出巨大的手指,强行插入一点缝隙,用力地向下掰开!
“撑住……羽……喝下去!”虞姬眼中含泪,没有丝毫犹豫,捧着那可怕的陶罐,如同捧着最后的希望,对准项羽被强行掰开一丝缝隙的嘴唇,倾斜陶罐——
那粘稠、黝黑、散发着恐怖怪味的汤液混合物,流淌下来,混着尚未彻底溶解的碳粒焦油,强行灌入项羽口中!
“咳咳……呃……咕……”项羽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剧毒和高温汤液的双重刺激下,他本能地抗拒着呕吐!一部分污黑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流过他汗湿的下颏、脖颈,留下粘腻的黑色痕迹,如同被泼了墨汁!
虞姬咬着牙,眼神决绝,不管不顾,硬是将半罐汤液灌了进去!
几乎就在灌下去的同时!
异变陡生!
项羽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如同离水的鱼被抛在滚烫的沙滩!他原本滚烫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痉挛力量!重瞳猛然暴睁到极致,里面是混乱的血色漩涡!他喉间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像是在经受炼狱般的酷刑!紧接着,他身体猛地向上弓起!
噗——!!
一大口浓稠得如同淤积了百年的污潭底泥般、散发着恐怖恶臭的黑紫色污血,如同喷泉般猛地从项羽口中狂喷而出!
黑色的血块!里面夹杂着粘稠的黑绿色胆汁和尚未被消化的药引焦油颗粒!
这口污血喷得极远!喷洒在对面冰冷的土墙上,溅落在地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啪嗒”声。那污血的颜色,粘稠得如同活物!
喷洒过后,项羽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瞬间瘫软下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龙且怀里,脸色由潮红瞬间转为骇人的死灰!之前还微弱的呼吸……骤然停止!
双眼彻底闭上!胸膛再也没有了起伏!
那一刻,时间仿佛彻底凝固!
“霸……王?”
龙且整个人僵住了,如同被万载寒冰冻结!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死灰的脸,感受着手臂里那份骤然消失的生命重量,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滔天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虎目圆睁,几乎要瞪裂眼眶!仿佛眼前的世界正在寸寸崩塌!
“羽——!!”虞姬的尖叫声凄厉得刺穿灵魂!她看着项羽胸前那可怕的毒纹蔓延仿佛失去了束缚,看着那瞬间停止起伏的胸膛,如同世界末日降临!她眼前发黑,浑身冰凉刺骨,仿佛连血液都已冻结!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颤抖的手指慌乱地探向项羽的脖颈!
静!死寂一片!感受不到任何脉搏的跳动!
他……死了?!
绝望如同冰冷漆黑的墨汁,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角落!连那堆挣扎的火苗似乎都黯淡下去!
“不——!!”龙且终于从石化中挣脱,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巨大的身躯因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起来,抱着项羽的手臂如同抱住最后的浮木!
然而,就在虞姬的手指因绝望而即将离开他脖颈的刹那——
噗通……噗通……
一声极其微弱、缓慢得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心跳搏动,带着一种艰难无比的挣扎,顽强地从项羽的胸腔深处传来!穿过那层冰冷的死寂,通过虞姬的指尖清晰无比地传递到她的感知!
那心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虞姬的手指猛地一顿!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是狂喜?是难以置信?还是极致的煎熬?
“霸王!”龙且也感受到了!手臂传来那微弱到极致的震动!他那双赤红如血的虎目死死盯着怀中那苍白的面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警戒着外面、如同雕像般的赵六,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发出一声如同滚雷炸响的低沉惊呼:
“火光!!”
屋内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如同满弓拉开的利箭!目光齐刷刷穿透土屋破败的门窗,投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 在视线所能及的雨幕尽头,西南方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原野上! 点点火光! 不是星星,不是萤火虫! 而是如同幽灵般的、在狂风中飘摇却坚定移动着的——数十点甚至上百点微弱的亮光!连绵成一片稀疏却足以令人心胆俱裂的火线! 火光穿透雨帘,在泥泞的地面上映照出快速移动、狰狞扭曲的巨大黑影轮廓!那是……火把! 是军队!在雨夜中沉默行军的军队! 章邯的大军!如同附骨之疽,终究是循着踪迹,如同地狱里爬出的猎犬,追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