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水汽裹着初夏的热意,黏在人民广场的大理石地面上。林禹蹲在福特新时代Pro的左前轮旁,指尖划过AT轮胎的纹路,胎毛还没完全磨掉——这是他半个月前专门为318换的新胎,花纹深得能卡住指甲盖。“检查好了没?”李夏芝的声音从车后传来,她正举着相机对着那座灰色石碑拍个不停,石碑上“318国道零公里”几个铜字被阳光晒得发烫,“你看那几个自驾的,都在这儿打卡呢。”
林禹直起身,后腰的旧伤牵扯着疼了一下。去年李夏芝提然乌湖星空的时候,他正埋在会议室的项目表里,连抬头说句“下次一定”的空当都没有。直到今年春天,他盯着体检报告上“腰椎间盘突出”那行字,突然把辞职报告拍在了总监桌上。“走吗?”他问李夏芝时,她正在收拾摄影器材,镜头盖“当啷”掉在地上,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让让让!”一声粗粝的引擎轰鸣打断了思绪。一辆磨砂黑坦克300斜插过来,右前轮碾过路边的积水,泥水“啪”地溅在福特的侧裙上。林禹皱眉刚要开口,车窗“哗啦”降下,一个寸头男人探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对不住啊哥们儿,导航说这儿就是起点,没瞅见你车。”
副驾的女人探出头,发尾还沾着点水渍,正用湿纸巾擦溅到玻璃上的泥点:“张群你能不能慢点?刚贴的车衣!”她抬眼看见李夏芝,突然笑了,“姑娘你也拍这石碑啊?我们绕了三圈才找着地方。”
李夏芝举着相机笑:“我叫李夏芝,这是我男朋友林禹。你们从北京来?”
“可不是嘛,开了二十多个小时,”张群熄了火跳下来,身高快一米九,迷彩裤腿上沾着沿途的草屑,“我张群,这我对象李宇真。她爸年轻时跑运输,总说318的弯道能把烦心事甩干净,非得让我们替他来看看。”
李宇真踹了他一脚:“别听他瞎掰,是我想来。我爸前年中风,现在说话不利索了,床头总摆着张他当年在怒江72拐拍的照片。”她低头摸了摸坦克300的保险杠,“这车改了半年,光减震就换了三回,就为了走那72拐。”
正说着,两道更野的引擎声从南京西路方向冲过来。一红一白两辆牧马人并排停在石碑旁,红色那辆的车顶行李架上捆着个巨大的防潮垫,白色那辆的侧踏板上还挂着登山绳。红车车门“哐当”甩开,一个穿工装马甲的男人跳下来,后腰别着把工兵铲,正是龙安。他刚要关车门,白车的女人已经踩着侧踏板站到地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墨镜滑到鼻尖,露出双挑得很的眼睛。
“杨玺雯你能不能别跟我并排停?”龙安拍了拍红牧马人的引擎盖,“你那车胎气太足,待会儿过减速带能颠飞了你。”
“总比你那破车强,”杨玺雯摘下墨镜,瞥了眼坦克300的防脱圈轮毂,吹了声口哨,“嚯,这改得够凶啊,差速锁换的ARB?”
张群眼睛一亮:“姑娘懂行啊?刚换的,花了小两万。”
“我前男友是玩越野的,耳濡目染呗。”杨玺雯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转身从后备箱拎出个折叠椅,“龙安,你昨晚说带了天幕,赶紧支上,我看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
龙安从车斗里拖出个蓝色大包:“急什么,先看看还有谁。”他话音刚落,一辆江铃福顺慢悠悠从车流里钻出来,停在福特旁边。车窗降下,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探出头,看见李夏芝时愣住了:“夏芝?真的是你!”
李夏芝也惊了:“张煜龙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说来巧了,”张煜龙推开车门,他女朋友赵晓晴从副驾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袋生煎,“我们从杭州过来,导航说起点在这儿。你还记得不?大学时你总借我相机拍作业。”
赵晓晴把生煎递过来:“尝尝?刚在路边买的,上海老字号。”李夏芝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样式很简单,像用铁丝弯的。
七个人围着零公里标志站成圈,像串起的珠子。林禹数着车牌:沪A的福特,京N的坦克,川A的红牧马人,粤A的白牧马人,浙A的江铃。“合着大半个中国的人都在这儿碰头了?”他笑出声,后腰的疼好像轻了点。
龙安掏出手机看了眼:“明早有雨,要不今晚就在附近露营?我带了多余的天幕。”
“我有卡式炉,”杨玺雯已经打开后备箱翻东西,“还有两包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
张群拍了拍坦克300的后备箱:“刚在超市扫了箱啤酒,冰镇的。”
暮色漫上来时,临时停车场的角落支起了天幕。福特和江铃的侧滑门都敞着,李夏芝和赵晓晴蹲在车里铺睡袋,张煜龙举着相机拍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快门声“咔嗒咔嗒”的。林禹蹲在地上帮张群调车载电台,频道里全是滋滋的杂音。
“哎,”李宇真突然开口,手里还捏着片没吃完的生煎,“你们为啥非要走318啊?”
卡式炉上的锅“咕嘟”响了一声,汤沫子漫出来,杨玺雯赶紧把火调小。林禹往李夏芝碗里夹了个饺子:“她去年在朋友圈刷到然乌湖的星空,说想在湖边搭帐篷拍延时。那时候我正赶项目,天天加班到凌晨,就说‘等有空’。”他低头笑了笑,“结果她把那张星空图设成了手机壁纸,我昨天才发现,图上还P了行小字:‘等林禹有空’。” 李夏芝踹了他一脚,脸红到耳根:“别听他瞎说。” 张群搂住李宇真的肩膀,指节在她手背上敲了敲:“她爸以前是跑川藏线的货车司机,总说怒江72拐有魔力,跑一趟能把心里的疙瘩都甩没。前年他中风后,就总指着相册里那张72拐的照片发呆。”他从钱包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老解放卡车停在垭口,年轻的男人站在车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宇真说,要带着这照片走一趟,在同一个地方再拍一张。” 龙安把煮破的饺子塞进嘴里,汤汁溅在下巴上:“我辞职了。”他抹了把嘴,“在互联网公司卷了五年,上个月体检,肝上长了个结节。医生说我再熬夜就得住院,我当天就递了辞职报告。收拾东西时翻出大学时买的牧马人,落了层灰,突然就想开车走远点。” 杨玺雯突然笑出声:“我是被他拐来的。”她指了指龙安,“我老板上周在会议室骂我,说我方案做得像狗屎,我躲在楼梯间哭的时候,刷到他朋友圈说‘准备走318’,当场就订了飞成都的机票,在二手车市场蹲了三天,才淘着这台牧马人。” 龙安挑眉:“合着我成拐子了?” “不然呢?”杨玺雯仰头灌了口啤酒,罐子空了大半,“总比在公司天天被骂强。” 张煜龙举着相机站起来,镜头对着天空:“晓晴的爸妈结婚三十年,从没一起出过远门。她爸是木匠,一辈子就守着那个小作坊,她妈总说他‘没见过世面’。”他把相机转向赵晓晴,“我们想在东达山垭口给他们拍张合影,寄回去让他们挂在堂屋里。” 赵晓晴眼眶有点红:“我妈昨天还给我发微信,说我爸偷偷把作坊关了三天,非说要在家等照片。” 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李夏芝突然抬头:“你们发现没?咱们就像被318勾过来的,谁也没约,偏偏在这儿遇上了。” 杨玺雯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说不定这路真有魔力呢。” 第二天清晨,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五辆车排着队驶离上海,林禹开着福特走在最前面,后视镜里,坦克300的雾灯闪了两下,红白色牧马人紧随其后,江铃的车顶行李架上,赵晓晴扎的红丝巾正随着风飘。 导航里传出电子音:“前方进入318国道,全程5476公里。” 李夏芝抓起对讲机:“龙安,你说然乌湖的星空,比上海的烟花好看不?” 龙安的声音混着雨点击打车顶的声传来,有点滋滋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