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山口的风总是比别处烈,刚推开车门,就被一股带着雪粒的风灌了满怀。十年前在这里,他们也是这样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张煜龙为了拍张全员合影,差点被风掀下观景台,还是林禹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那条磨破了边的帆布腰带,现在还挂在张煜龙家的衣帽间里,成了儿子的“探险道具”。
“快看那堆玛尼堆!”赵晓晴裹紧外套,指着观景台中央。十年前他们堆的那堆石头还在,只是被后来的旅人添了新石,堆得比当年高了近半米,最顶上压着块褪色的经幡,边角被风撕成了细条,却还能认出是杨玺雯当年系的那条——红绸带混在五色经幡里,像道不肯褪色的记号。
“小经幡”被张煜龙抱在怀里,小家伙指着漫天飞舞的经幡喊:“像蝴蝶!”赵晓晴笑着指远处的雪山:“比蝴蝶飞得远呢,能飞到云后面去。”十年前她就在这儿,听老藏民说经幡能把愿望带给山神,于是偷偷在经幡上写了“想和张煜龙永远一起拍照”,现在看他举着相机追着风拍经幡的样子,突然觉得那风真的把话带到了。
杨玺雯已经踩着积雪往玛尼堆跑,红绸带在风里拍打着她的后背。“当年就是在这儿,”她弯腰捡起块扁平的石头,“我跟龙安说‘要是俱乐部开起来,就带第一批学员来这儿挂经幡’,他还说我‘做梦都在踩油门’。”龙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捆新经幡:“现在不是来了?你看,学员们都在车里等着呢,说要跟咱们‘318小分队’的前辈学挂经幡。”
林禹和李夏芝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翘。李夏芝翻着手机里的老照片,十年前的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林禹的冲锋衣拉链坏了,露出里面印着“318”的T恤,李夏芝的围巾被风吹到了头上,像个歪歪扭扭的包头巾。“你当时说,”李夏芝指着照片,“米拉山口的风是在喊我们的名字,喊‘318小分队’快点往前走。”林禹往远处看,蜿蜒的公路在雪山间绕出个“S”形,像条被风吹动的绸带,“现在它还在喊呢,”他笑着说,“只是这次,多了几个小家伙的名字。”
张群正扶着李宇真的爸慢慢挪,老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却执意要亲手挂条经幡。张群赶紧把经幡展开,帮他攥着一角。经幡上印着六字真言,老人的手指在字上轻轻摸,突然对着雪山的方向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得很散,张群却听清了——是“谢谢”。十年前在怒江72拐,他也是这样对着江水说“谢谢”的,只是那时的声音里带着病气的虚弱,现在却多了些踏实的暖意。
王浩家的小宝被苏琳裹成了个小粽子,却非要挣脱怀抱去够玛尼堆上的石头。“慢点跑!”王浩追在后面,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当年你爸就在这儿摔过,膝盖磕在石头上,还嘴硬说‘这是米拉山口给的通关印’。”苏琳笑着拽住儿子:“别学你爸耍帅,小心风把你吹成小冰棍。”
杨玺雯的学员们正围着玛尼堆拍照,有个小姑娘举着手机问:“杨教练,当年你们在这儿发誓了吗?”杨玺雯往林禹他们那边看,眼里闪着光:“发了!我们说,不管以后谁开了店,谁成了家,谁头发白了,每年都要走一段318,带着新故事来看米拉山口。”龙安在旁边补充:“还说,要是有人耍赖,就把他的糗事刻在玛尼堆上,让风天天念叨他。”
挂新经幡的时候,风突然小了些。“小经幡”踮着脚,把写着“要去布达拉宫”的纸条塞进经幡里,张煜龙赶紧拍下这一幕,镜头里,小姑娘的红裙子和经幡的红色融在一起,像朵迎着风开的花。赵晓晴帮她把经幡系在玛尼堆上,轻声说:“经幡会带着你的愿望飞,就像当年带着我们的一样。”
中午在观景台的休息站喝酥油茶,暖壶里的茶冒着热气。次仁大叔托人带来的青稞饼还带着温度,杨玺雯分给每个人半块:“当年在这儿,我们把最后半块饼掰着吃,张群说‘这叫318小分队的分甘同味’。”张群笑着接话:“你当时抢了最大的一块,还说‘女士优先是队规’。”李宇真的爸咬了口饼,突然指着窗外笑,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几只岩羊正在雪地上蹦跳,像在为他们的重逢跳舞。
该下山的时候,风又起了,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像在唱支送别的歌。杨玺雯把那截从纳木错带来的红绸带系在玛尼堆最高处:“这是咱们的接力棒,”她说,“下次来,谁的故事多,谁就负责换新绸带。”
车队驶离米拉山口时,林禹从后视镜看,漫天的经幡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挥舞的手。李夏芝把刚买的经幡明信片塞进储物盒,上面印着玛尼堆和雪山,邮戳是“米拉山口”。
“下一站羊卓雍错,”她说,“当年在那儿丢的发卡,说不定还躺在湖边的石头上呢。”
林禹嗯了一声,脚下的油门轻轻往下压,车轮碾过带着雪粒的路面,把米拉山口的风声和那句“每年都来”,都带向了前面的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