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铁锈、腐肉和某种更深邃的、类似硫磺混合着陈旧血液的甜腥气。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厚重的辐射云层低垂,宛如黑色死亡神国降临。偶尔撕裂的缝隙里透出诡异的、扭曲的紫绿色极光,像垂死巨兽痉挛的神经。大地是疮痍的画卷,曾经高耸入云的钢铁森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扭曲地刺向不祥的天穹。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和断裂的钢筋,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混杂着灰烬和碎骨的尘土。
这就是拾骨场——位于铁砧避难所外围的巨大垃圾倾倒区,也是拾荒者们赖以生存的猎场。
陈蝎用裹着脏污布条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油汗,三角眼里闪烁着豺狼般的警惕。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褴褛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麻木与贪婪。他们像鬣狗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混凝土块和辨认不出原貌的工业残骸中翻找着有价值的金属碎片、还能用的电子元件、甚至一块没被辐射污染得太厉害的合成蛋白块,这些都是活下去的筹码。
“蝎哥,这边!”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堆扭曲的合金板下钻出来,是小草,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女孩,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指着缝隙深处,“有东西,不像是垃圾!”
陈蝎眯起眼,抬手示意队伍警戒。他抽出腰后别着的砍刀,刀刃布满缺口和暗红的锈迹,陈蝎小心翼翼地拨开障碍物,缝隙深处,半埋在灰烬和碎玻璃中的是一个人。他蜷缩着,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干涸的、颜色发黑的血痂,几乎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破烂的衣物勉强蔽体,露出的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头上的一道撕裂伤,似乎曾被重物狠狠砸过,皮肉翻卷,边缘凝固着紫黑色的血块。
“死了?”队伍里的老烟枪,一个只剩半口黄牙的老头,啐了一口。
陈蝎没说话,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那人的手臂:冰冷,僵硬。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那具尸体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嘶…”队伍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还…还喘气儿?”小草瞪大了眼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怜悯。
陈蝎蹲下身,粗暴地翻动那人的身体。动作间,一块系在那人腰间的硬物硌到了他的手。他扯出来一看,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非金非玉,材质温润又带着一丝冰凉,上面刻着极其繁复、扭曲的纹路,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要把灵魂吸进去。玉佩本身却异常干净,与周围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
“好东西!”陈蝎眼中贪婪的光芒一闪,立刻想把玉佩揣进自己怀里。
“蝎哥,他还活着…”小草怯生生地提醒。
陈蝎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这人虽然伤得极重,但体格似乎并不弱。在废土,多一个能动的牲口,总比多一具尸体有价值。他掂了掂手中的玉佩,最终把它塞回那人腰间,用破布盖好。
“把他弄回去!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小草,你看着他!”陈蝎下了命令。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用破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将昏迷不醒的男人抬了上去。他的身体异常沉重,皮肤冰冷得不似活人。抬担架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裸露的皮肤下,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脉动,如同深埋地下的岩浆暗流。
一路颠簸,穿过弥漫着恶臭和绝望气息的“铁砧”避难所外围棚户区,他们抵达了一处相对坚固、由废弃地铁隧道改造的据点入口。入口处有持着简陋长矛的守卫,看到陈蝎等人抬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眼神漠然。
据点内部昏暗潮湿,空气污浊。人们挤在狭窄的甬道两侧,眼神空洞或警惕。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男人被安置在角落里一堆还算干燥的破布上。小草用沾了污水的布条,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和手臂上不那么深的伤口。水一碰到伤口,男人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嗬嗬声,但依旧没有醒来。
陈蝎蹲在他旁边,再次掏出那块玉佩仔细端详。那诡异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流动。“怪胎,捡回来个怪胎。”他低声嘟囔,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去,把老魏头叫来,看看这小子还有救没。”
小草担忧地看着男人苍白如纸的脸。他看上去很年轻,也许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眉宇间凝固着一种深沉的痛苦和迷茫,即使昏迷也无法消散。她注意到,男人紧握的拳头指缝里,似乎嵌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微光,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掉那点污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点暗红时,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亘古的黑暗,茫然、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然而在那空洞的核心,却骤然迸发出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寒光,带着纯粹的、掠食者般的警觉,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小草!
“啊!”小草吓得跌坐在地,心脏狂跳。
那寒光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男人的眼神重新被浓重的迷茫覆盖。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扫视着周围昏暗、肮脏的环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白的死寂。
“……谁?”一个极其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仿佛声带已经锈死多年。
陈蝎收起玉佩,凑近过来,三角眼紧盯着他:“你?你是谁?从哪来的?”
男人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陈蝎。眼神里的迷茫更深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声音破碎不堪。
“名字呢?总该有个名字吧?”陈蝎追问。
男人沉默了,眼神空洞地望着隧道顶部渗水的裂缝,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不可及、却又一片虚无的深渊。过了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再次摇头。
“……没有。”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蝎嗤笑一声:“行,那就叫无名吧。记住了,小子,是我陈蝎把你从拾骨场捡回来的。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无名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更深处,一种冰冷的、与这废土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破碎的躯壳内缓缓流淌、苏醒。他腰间的玉佩,在破布的遮掩下,似乎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下。
角落的阴影里,老魏头,一个瘸腿、瞎了一只眼的老药师,拄着拐杖,用仅剩的那只浑浊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无名,尤其在他腰间的破布位置停留了片刻。
拾骨场的风,卷着灰烬和低语,吹过避难所锈蚀的入口铁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黑暗的世界里,一个无名之人,睁开了迷茫的双眼,而他体内沉寂的、非人的异种,也悄然睁开了冰冷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