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楚家张灯结彩,正堂喧闹如沸。十六支儿臂粗的鎏金蟠龙烛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满堂宾客脸上都镀着一层浮动的金光。丝竹管弦悠扬,酒香混着佳肴的气息在暖烘烘的空气里蒸腾缭绕。今日是楚家麒麟儿楚风的十六岁生辰,冠礼之期。
楚风一身簇新的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衬得身形挺拔如松。他立在主位之侧,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从容应对着各方宾客的恭维与敬酒。少年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顾盼间神采飞扬。就在半年前,他尚是青云城年轻一代无可争议的第一人,十五岁便踏入凝元境中期,光芒万丈。即便此刻,他周身气息内敛沉稳,依旧引得无数目光追随,艳羡、敬畏、嫉妒,不一而足。
“楚风贤侄,天纵之资,冠礼之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青云城李家家主红光满面,举杯高声赞道,引来一片附和。
“正是!楚家有子如此,何愁不兴!”
“萧家小姐亦是城中明珠,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萧家家主萧振山端坐席间,抚须而笑,目光扫过身旁身着鹅黄纱裙、容貌娇美的女儿萧玉,又落在楚风身上,满是满意。萧玉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偷偷瞥向楚风,带着少女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楚风含笑举杯还礼,姿态无可挑剔。然而,无人察觉,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悸动,正悄然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冰针,正缓慢而坚定地刺向四肢百骸。
就在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液,喉头滚动咽下的刹那——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如古钟般的震鸣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响!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丹田内原本温顺流转的元力骤然狂暴,像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疯狂倒卷,朝着心口那个隐秘的烙印——时蚀之印——汹涌而去!
“呃啊!”楚风闷哼一声,手中玉杯“啪嚓”摔落在地,粉碎!他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身体剧烈摇晃,仿佛狂风中的枯草,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风儿!”主位上,楚风的父亲楚明轩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满堂的喧闹戛然而止,丝竹声也走了调,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突然倒地的楚风身上,惊愕、茫然、不解。
楚风死死捂住心口,身体因剧痛而痉挛。他能清晰地“看”到,丹田气海中,辛苦修炼积攒的元力正被心口那个无形的漩涡贪婪地吞噬、撕扯,境界壁垒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琉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破碎!
凝元境中期…初期…淬体境九重…八重…
修为如同退潮般疯狂跌落!一股难以抗拒的虚弱感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冰寒席卷全身。更恐怖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流逝感”缠绕着他,仿佛生命之水正从看不见的裂缝中急速泄走。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楚风鬓角处,几缕乌黑油亮的发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光泽,褪为刺目的银白!那抹白,在烛火下闪着不祥的光。
“白…白发?!”
“他…他的修为…在暴跌!”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死寂的大堂里爆开。
萧振山脸上的笑容早已凝固,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过楚风鬓角刺眼的白发和萎靡的气息,又飞快地看向自己女儿萧玉。萧玉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煞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嫌恶,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风儿!”楚明轩已冲到楚风身边,一把将他扶住,雄厚的元力毫不犹豫地渡入楚风体内。然而,那精纯的元力甫一接触楚风的心脉,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诡异的漩涡吞噬殆尽,甚至还引来一股更强烈的反噬!
楚明轩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也受了震荡。
“明轩!”几位与楚明轩交好的族老惊呼。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中带着冰冷的声音响起:“够了!”
众人望去,只见楚家大长老楚天阔排众而出。他身材高大,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楚风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楚风此状,绝非偶然!”楚天阔声音沉凝,响彻大堂,“气息暴跌,生机流逝,青丝转白…此乃大凶之兆!我楚家典籍中有载,上古有‘时蚀之印’,中者如附跗骨之蛆,吞噬修为,掠夺生机,更会招致不详,祸及亲族!乃不折不扣的‘灾星’之印!”
“灾星”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灾…灾星?”
“时蚀之印?那种传说中的恶毒诅咒?”
“难怪…难怪突然变成这样!原来是个祸根!”
宾客们看向楚风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惊疑变成了恐惧、厌恶,如同在看一个瘟神。不少人下意识地离楚家席位远了些,生怕沾染不祥。
萧振山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神闪烁不定,再无半分之前的热情。他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的萧玉,对她微微摇头,眼神冰冷。
楚明轩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楚天阔!休得胡言!风儿只是练功出了岔子!什么灾星,无稽之谈!”
“练功出岔子?”楚天阔冷笑一声,指着楚风鬓角的白发,“这生机流逝的白发也是岔子?明轩,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此子身负如此诅咒,留在家中,必为我楚家招来灭顶之祸!为了家族存续,必须立刻处置!”
“你!”楚明轩须发皆张,周身元力鼓荡。
“处置?”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宾客中传来,只见一个身着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缓缓起身,他胸口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标志,正是黑煞门在青云城的执事,人称“毒手”的赵坤。“楚大长老所言甚是。此等灾星,留在世上便是祸害。我黑煞门愿代劳,替楚家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杀机凛然。黑煞门行事狠辣,在青云城恶名昭著,此刻竟公然表态要杀楚风!
楚明轩又惊又怒:“赵坤!你敢!这是我楚家之事,轮不到你黑煞门插手!”
赵坤皮笑肉不笑:“楚家主,我这也是为了青云城的安宁着想。此等诅咒,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啊。”他的目光贪婪地在楚风身上扫过,仿佛在看一件稀有的材料。黑煞门精研各种邪毒异术,对“时蚀之印”这种传说中的诅咒,显然有着强烈的兴趣。
萧振山此时也站了起来,脸色冰冷,声音再无一丝温度:“楚明轩!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这个祸胎吗?”他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楚风,语气充满了刻意的疏离与嫌恶:“楚风身负如此不祥诅咒,已非良配!我萧家小女萧玉,岂能嫁与此等短命灾星?今日,我萧家正式退婚!玉儿,取婚书来!”
萧玉身子一颤,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恐惧和急于撇清的慌乱。她不敢看地上的楚风,低着头,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婚书,递给了萧振山。
萧振山接过婚书,看也不看,运起元力,“嗤啦”一声,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其撕成两半!破碎的纸屑如同凋零的枯叶,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自今日起,萧楚两家婚约作废!萧玉与你楚风,再无半点瓜葛!”萧振山的声音冰冷刺骨,掷地有声。
“萧振山!你…!”楚明轩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了出来,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爹!”楚风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站起,却被心口更剧烈的吞噬痛楚和虚弱感死死压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吐血。
“拿下楚明轩!此等祸胎之父,亦是家族隐患!”楚天阔看准时机,厉声下令。他身后几名早已投靠他的执事如狼似虎般扑出,瞬间制住了因悲愤和渡元反噬而虚弱的楚明轩。
“放开我爹!”楚风嘶吼,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一名楚家护卫一脚狠狠踹在胸口。
“砰!”楚风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他蜷缩在地,痛苦地咳着,视野因剧痛而模糊,只能看到父亲楚明轩被粗暴拖走的背影,以及那双望向自己、充满了无尽担忧与悲愤却无能为力的眼睛。
“风儿…活下去…”楚明轩嘶哑的声音淹没在喧嚣中。
“押下去!关入寒铁静室!”楚天阔冷酷下令,看也不看地上的楚风,转头对萧振山和赵坤露出一丝虚伪的客套笑容:“家门不幸,让萧兄和赵执事见笑了。此等灾星祸胎,我楚家自会妥善处置,必不使其为祸。”
萧振山冷哼一声:“如此最好!”他带着惊魂未定的萧玉,拂袖而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赵坤则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楚风,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也带着黑煞门的人离开了。
满堂宾客,或摇头叹息,或幸灾乐祸,或唯恐避之不及,也纷纷作鸟兽散。片刻之前还热闹非凡的楚家正堂,转眼间只剩下杯盘狼藉,满地碎屑,和那个蜷缩在冰冷地面上、被所有人遗弃的少年。
残烛摇曳,光影在楚风苍白如纸的脸上晃动,映出鬓角那几缕刺目的银白。他紧咬着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心口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毒虫在啃噬,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深的虚弱和更清晰的“流逝”感。
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目光死死盯着楚天阔,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眼前这张冷酷虚伪的脸烙印在灵魂深处。
“楚…天…阔…”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执事,正是楚天阔的心腹楚厉,闻言嗤笑一声,上前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楚风腰肋。
剧痛让楚风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够了。”楚天阔淡漠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将这灾星拖去后山废院,让他自生自灭。记住,锁死院门,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送食水!谁敢违令,家法处置!”
“是!”楚厉和另一名护卫粗暴地架起浑身是伤、几乎失去意识的楚风,像拖一条死狗般,拖离了这片承载着无尽屈辱与背叛的冰冷大厅。
……
夜,黑沉如墨。寒风如同鬼哭,在破败的院落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这里是楚家后山,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院落,院墙倾颓,荒草丛生。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窗户纸早已烂光,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砰!”楚风被粗暴地扔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身上单薄的锦袍早已在拖行中破损不堪,沾满泥污和血迹。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激得他一个哆嗦,从半昏迷中彻底清醒过来。
心口的剧痛依旧在持续,如同一个永不餍足的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残存的热量和微弱的元力。更清晰的是那股“流逝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像指间的流沙,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无可挽回地逝去。
“灾星,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日子吧!呸!”楚厉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与同伴锁上那扇摇摇欲坠、布满蛛网的破旧院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寒风中。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楚风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试图运转那点可怜巴巴的元力抵御严寒,却只是让心口的吞噬感更加强烈,带来一阵阵抽搐般的剧痛。他放弃了,只能将身体缩得更紧,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寒冷、剧痛、虚弱、还有那跗骨之蛆般的“流逝感”…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时蚀之印…灾星…短命鬼…父亲…萧玉那嫌恶的眼神…楚天阔冷酷的脸…楚厉的狞笑…
一幕幕屈辱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
恨!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可这恨意,在强大的诅咒和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怀中传来。楚风艰难地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块唯一贴身携带的物件——一枚触手温润的祖传玉佩。玉佩材质似玉非玉,色泽古朴,上面雕刻着极其复杂玄奥、仿佛蕴含某种天地至理的纹路,在黑暗中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晕。
这光晕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丝心头的冰冷绝望。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娘…”楚风紧紧攥住玉佩,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冰冷的触感却带不来丝毫暖意。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视线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心口的剧痛似乎也麻木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下沉感。
要死了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破败肮脏的角落里,像一只无人问津的野狗?
不甘心!他怎能甘心!父亲还在囚禁中!那些羞辱他、背叛他、践踏他的人还在逍遥!他还没有看到楚天阔付出代价!他还没有…还没有活够!
“不…我不能死…”楚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吼。强烈的求生欲如同回光返照般,让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攥着玉佩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沾染到了那枚古朴的玉佩之上。
就在温热的鲜血触碰到玉佩的瞬间——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低沉而宏大的震鸣,仿佛从亘古洪荒传来,骤然在楚风的脑海中炸响!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深处!
他手中紧握的那枚祖传玉佩,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不再是微弱的晕光,而是如同沉睡万古的骄阳骤然苏醒!那光芒瞬间将整个破败的废院小屋映照得亮如白昼,光芒穿透屋顶的破洞,刺向漆黑的夜空!玉佩上那些玄奥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转,散发出难以想象的古老、深邃、仿佛能冻结时间的磅礴气息!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冰冷洪流,顺着楚风攥着玉佩的手掌,蛮横地冲入他的体内!这股洪流并非摧毁,而是以一种霸道无匹的姿态,瞬间击溃了心口那“时蚀之印”疯狂吞噬的漩涡,如同君王降临,镇压一切!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与胀痛感。
那璀璨的光芒持续了数息,便骤然向内收缩,如同长鲸吸水般,连同那股冰冷的洪流一起,瞬间没入楚风的眉心!
光芒敛去,小屋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楚风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无边无际、冰冷死寂的虚无空间。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冰冷。
就在这绝对虚无的中心,一点幽暗的光华缓缓亮起,凝聚成一个极其模糊、不断变幻着形态的轮廓。它仿佛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似兽非兽,似影非影,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一个冰冷、漠然、仿佛由万载玄冰摩擦而成的声音,直接在这虚无的意识空间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力量:
“蝼蚁…如此孱弱,竟能引动‘核’的共鸣…身负‘时蚀’,倒也有趣。”
楚风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这恐怖的存在面前瑟瑟发抖,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茫然。
那冰冷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或解析,随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审视:
“想活命?”
“去找‘时空碎片’…融入此核…”
“你,只有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