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浩天蹲在三夫人的香案前,指尖碾着新换的香灰,青灰色的粉末从指缝滑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法兰寺连续第七日送来的安神香,自打进了三夫人院落当差,他每天卯初都会盯着香童换香,看那线香燃起时腾起的烟缕如何在窗棂上投下影子——今日的烟缕竟诡异地聚成莲花形状,与六夫人送来的莲花汤碗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迟大哥,六夫人的小厨房又送汤了。”小桃端着青瓷碗进来,裙摆带起的风让香案上的香灰动了动,“您闻闻,今儿这汤格外甜,像是搁了双倍的蜜。”
迟浩天接过碗,碗沿的并蒂莲图案刺得他眼皮一跳。
三天前在法兰寺,他亲眼看见六夫人与灰衣和尚智空耳语,对方袖口滑落的香囊上绣的正是这花纹,而智空指尖摩挲香囊时,袖口露出的金箔纹身让他想起柴王爷书房密卷里的禁术图案。
“小桃,”他压低声音,“你说六夫人每月初一都去法兰寺,可曾见她带过男眷?”
小桃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他耳边:“上个月我跟着去了,看见智空大师给六夫人揉肩膀呢!那手法可熟络了,比府里的郎中还利索。”
她突然指着碗里的莲子,“您瞧这莲子,中间的绿芯都被抽了,智空说这叫‘往生莲’,能让人夜里梦见死去的亲人,可三夫人喝了总说心口发闷。” 半夜里,迟浩天缩在法兰寺后巷的槐树影里。春夜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头顶的槐叶沙沙作响。 他盯着山门上的灯笼,直到看见一顶青纱软轿悄悄停在巷口,六夫人的贴身丫鬟扶着个颤巍巍的身影上轿——那身影穿着僧袍,腰间却别着柴王府总管才有的鎏金佩。 软轿经过时,迟浩天嗅到了熟悉的艾草味。他摸了摸怀里的香囊,那是前日在巷口捡到的,内侧绣着并蒂莲,莲心处用金线绣着个“空”字。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六夫人腕上的莲花银镯,与她每日送的莲花汤碗上的花纹分毫不差。 “大人,明日亥初动手?”智空的声音从轿中飘出,“三夫人房里的香灰已渗了七日,届时她必会在佛前昏睡,王爷的参汤……” 迟浩天瞳孔骤缩。原来这智空根本不是和尚!他想起三天前在柴王爷书房,看见王爷对着舆图冷笑,指尖反复划过三夫人的院落,旁边的案几上正搁着同款并蒂莲香囊。此刻软轿里的对话,像根细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们竟要对三夫人和王爷同时下手! 木棍砸下来时,迟浩天本能地用胳膊护住头。昏暗的柴房里,六夫人的丫鬟举着木棍骂骂咧咧,木棍上还沾着新砍的柴屑:“小贼竟敢偷听!智空大师说了,等王爷归天,第一个拿你祭旗!” 他蜷缩在柴堆里,后背撞上硬邦邦的木柴,疼得倒吸凉气。 余光瞥见对方腰间的钥匙串,其中一枚刻着莲花纹,正是三夫人香案上锁的同款。“你们在安神香里掺了朱砂粉!”他突然开口,“三夫人咳血的帕子,是不是藏在六夫人的妆匣第三层?” 丫鬟的动作顿住,脸上一慌:“你……你怎么知道?” 迟浩天心中一凛。原主记忆里,三夫人素日康健,却在六夫人开始送莲花汤后频频咳血,如今想来,定是这对奸夫淫妇在香灰里下了慢性毒药,妄图嫁祸给三夫人,谋夺王府大权。 他盯着对方发颤的手腕,继续道:“智空不是和尚,是柴王爷的暗卫吧?他袖口的金箔纹身,我在王爷的密卷里见过。” 次日正午,柴王府正厅里挤满了人。迟浩天被护院拖进来时,三夫人正靠在椅上咳嗽,帕子上染着点点血迹,六夫人则跪在王爷脚边,鬓角的金钗歪得不成样子。 “回禀王爷,”迟浩天挣脱护院的手,从怀里掏出香囊,“法兰寺的智空是假和尚,这是他与六夫人私通的信物!”他指着香囊上的并蒂莲,“三夫人房里的安神香被掺入朱砂粉,莲花汤里有迷药,他们想害三夫人昏迷,再对王爷的参汤下手!” 王爷的脸色瞬间阴沉,接过香囊时指尖微微发颤。 迟浩天注意到他袖口闪过一丝金箔光,与智空的纹身如出一辙。“去法兰寺拿人!”王爷突然拍案,“再搜六夫人的院子,本王倒要看看,她还有多少秘密!” 搜查六夫人院落时,迟浩天在她妆匣底层发现一本蓝布账本。翻开第一页,每月送往“法兰寺”的金银数目触目惊心,落款处盖着的,竟是柴王爷的私印。翻到最后一页,纸上画着王府地窖的平面图,入口处标着“戌初无人”,旁边用朱砂写着“兵器”二字。 深夜,迟浩天循着图找到地窖入口。石门推开时,一股潮气扑面而来,石阶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刚下到第三层,便听见前方传来对话声:“大人,智空已经招了,三夫人的病再拖半月,您就能以‘主母无德’为由纳妾。”是管家的声音,“地窖里的兵器也已清点完毕,足足三百套明光铠——” 迟浩天躲在石柱后,看见柴王爷正摸着石墙上的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明晃晃的刀枪。 原来他早有谋逆之心,借六夫人之手陷害三夫人,只为腾出精力招募私兵!他忽然想起,原主被打时,护院们曾说“王爷要清剿贼寇”,如今看来,这“贼寇”怕就是三夫人的陪嫁势力。 “迟浩天,你在何处?”小桃的喊声从地窖外传来。迟浩天刚要出声,柴王爷突然转身,眼中闪过阴鸷:“来得正好。” 他这才惊觉,地窖里的对话竟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柴王爷抬手,管家立刻带着护院冲进来,手中捧着的托盘上,放着染血的匕首和几封书信,每封信上都盖着三夫人的私印。“本王待你不薄,”王爷冷笑,“却不想你竟勾结外敌,妄图害本王宠妾?” 迟浩天看着那些伪造的证据,忽然想起六夫人账本里的最后一页——原来他们早有准备,就等他自投罗网。护院的绳子捆上他手腕时,他看见王爷袖口的金箔纹身正在月光下闪烁,与智空的一模一样。 柴房的稻草扎得后背生疼,迟浩天盯着头顶的气窗,听着远处更夫敲出的梆子声。 三更刚过,气窗突然传来轻响,小桃的脸从洞口探进来,眼里映着月光:“迟大哥!我把您说的莲花纹钥匙给三夫人了,她带着陪嫁的护院往地窖去了!” 他心中一震。三夫人的陪嫁里有支忠仆队,只听令于她,而六夫人账本上的地窖图漏掉了一条密道——那是原主曾偷听到的,三夫人为防不测,让匠人在柴房地板下留的生路。“小桃,”他低声道,“你去告诉三夫人,地窖第三层有暗格,里面是王爷的私兵名册。” 小桃重重点头,发辫上的莲花坠子晃了晃:“您放心,我还把您捡的香囊给三夫人看了,她看了脸色都变了!” 当迟浩天顺着密道冲进地窖时,正看见三夫人的护院与柴王爷的私兵对峙。 三夫人扶着石墙,平日温柔的眼里燃着怒火:“王爷要造反,臣妾不得不防。” 她指着柴王爷手中的兵符,“迟浩天早将香灰拿去验过,朱砂粉里掺着的,是西域‘迷心散’,能让人逐渐失智——您想让臣妾担上‘谋害主母’的罪名,好让六夫人上位,再借她的手掌控私兵?” 柴王爷踉跄后退:“你……你竟敢……” “不是臣妾敢,是王爷逼的。”三夫人转身对护院下令,“将王爷和六夫人软禁,地窖兵器全部封存,明日送往官府。”她看向迟浩天,目光柔和下来,“多亏你这孩子机灵,不然本宫怕是要冤死在佛前。” 迟浩天看着护院押走柴王爷,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香案前,三夫人曾说“这深宅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此刻她站在地窖的火光里,鬓角微乱,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威严——原来她早就察觉异样,故意装病引蛇出洞,只等证据确凿的这天。 次日清晨,迟浩天站在王府门口,看着官兵抬着柴王爷的软轿离开。小桃抱着包袱跑过来,发间别着朵新摘的桃花:“三夫人说,以后让我跟着您去账房当差呢!账房先生说,新来的伙计每月有二两银子,还能跟着管库房钥匙!” 他摸着胸前的胎记,想起昨夜三夫人的话:“你这孩子,眼里有光,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奴才强百倍。”原来在这深宅大院里,正义未必需要高强的武功或神秘的印记,只要有人愿意为弱者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便能撕开笼罩在阴谋上的黑雾。 “走啦,迟大哥!”小桃拽着他的袖子,“厨房新做了桃花酥,三夫人说让咱们先去尝个鲜。” 迟浩天望着晴空,忽然轻笑。


